大場戰役的第六天,十月三十日傍晚,邵初陽蹲在大場鎮南側一處半塌的閣樓裡,膝蓋上攤著筆記本,正在把白天看到的戰鬥場景往紙上碼。
閣樓的屋頂缺了半邊,暮色從破口處灌進來,他寫一段就停下來聽一下外面的聲音。炮聲比前幾天稀疏了一些,日軍在調整節奏,從持續壓制改成了間歇性的集中轟擊,似乎日軍正在重新集結兵力,準備下一輪更大的攻勢。
“邵先生!邵先生!有人找你!”
邵初陽放下筆從閣樓裡鑽出來,看到外面站著一個穿灰色軍裝的通訊兵,手裡拿著一沓紙。
那人把紙遞給他,說:“系統——哦,我們是說,上級——給媒體統發的戰報,你是第一家拿到的,報社那邊應該還沒收到,你看看。”
邵初陽接過那沓紙的時候手指碰到了紙面,上面印著整齊的鉛字,標題是黑體,粗重醒目:“紅色國際志願軍第一師大場防禦戰戰報(第西期)”。
他站在暮色裡把那幾頁紙從頭看了一遍,看完之後又把第二頁重讀了一遍。
紙上寫的戰報跟他這幾天親眼看到的大概一致——日軍投入的兵力番號、攻擊次數、傷亡估算、志願軍的防禦部署和輪換節奏。
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他親眼見過的那些場景,但他之前只能看到區域性的碎片,這些紙把碎片拼成了一整幅畫面。
“這些東西,發給所有報社了?”他問那個通訊兵。
“按照系統——按照指令,我軍會安排專人統一送至全國主要報社和通訊社都同步收到了。對了,邵記者,明天你就撤離大場吧,首長己經安排人掩護你撤離。”通訊兵對著邵初陽點了點頭道。
劭初陽聞言臉色一變,急聲道:“什麼意思,撤離?我一個人嗎。”
“是的,目前大場戰鬥己經完全陷入劣勢,你己經沒有必要繼續待在這裡了。”
“我不走,給我一支槍,我會跟你們一起堅守到最後一刻。”
劭初陽這段時間與志願軍第一師一首待在一塊,他採訪過很多人,也見到很多人不再出現,一個個熟悉的面孔消失不見,又見到陸陸續續不斷有新的面孔加入,他又熟悉一遍又經歷一遍。
海外華人,他們都是一群志願來到中國,志願中國的海外華人志願者,不為名不為利,只因他們祖上是漢人。
此時此刻,劭初陽己經覺得自己完全融入了志願軍這支隊伍,他們可以從國外回來戰死,劭初陽覺得自己也可以,畢竟他是土生土長的中國人。
“不行,邵記者,你的戰場不在這裡,首長說希望你把我們的事蹟傳播出去,讓世人知道我們的存在,鼓舞更多的人站起來反抗侵略,這比你在這裡戰死更有價值。”通訊兵說完對著劭初陽點了點頭就離開了。
邵初陽看著跑遠的通訊兵,沉默了很久,把那沓戰報疊好塞進懷裡,然後繼續低頭在筆記本上寫字,他寫到了天黑,寫到閣樓裡只剩下從破口處漏進來的星光,然後站起來收拾東西,踩過碎瓦和斷梁走出了閣樓。
他是第二天上午才從大場外圍撤下來回到上海市區的。
上海城裡跟他離開的時候己經不太一樣了,街面上的人少了很多,店鋪關了大半,偶爾有軍車從馬路上駛過,車廂裡裝的是傷兵和物資。
邵初陽在法租界邊緣的一家小旅館房間裡坐下來,把懷裡的戰報和筆記本攤在桌上,然後開始寫稿。
邵初陽用了三個小時寫完了那篇報道,標題是《大場六日——灰色防線》。
他沒有用誇張的詞彙,沒有寫“死守”和“血戰”這種他己經用過很多次的詞,他把那些灰色的人影在廢墟之間移動的方式、把那些炮彈翻過地面之後他們重新站起來繼續填滿空缺的過程、把那些沉默的、不帶任何情緒波動地執行著戰鬥序列的畫面,用盡量簡潔的句子寫下來。
寫到最後一段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筆,想了想,寫了這樣一句:“他們沒有口號,他們只是在做一件事:不讓這條線往南退,六天過去了,線還在原來的位置。”
稿子發出去的當天下午,上海各家報紙的晚報上同時出現了大場戰況的詳細報道,有的報紙把戰報原文全文刊登,有的做了濃縮和重寫,但核心資訊是一致的:一支番號為“紅色國際志願軍第一師”的部隊在大場方向抵禦了日軍多個主力師團的連續進攻,戰況膠著,日軍傷亡慘重。
與此同時,南京、武漢、廣州、香港等地的報紙也陸續刊登了類似的訊息。
《中央日報》的頭版標題是“西北援軍大場浴血,敵軍攻勢頓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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