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滿倉端著最後一盆醃菜走進伙房時，手還在抖。鹽罐裡摻的那包白色粉末，是許世清給的“好東西”——說是吃了只會昏睡半日，不傷性命，可他瞅著那粉末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怎麼看都像索命的符咒。
灶臺上擺著剛蒸好的糙米飯，大鐵鍋裡燉著野菜湯，油星子浮在表面，是他特意多擱了半勺豬油。
往常這個時候，寨裡的弟兄們早該聞著香味圍過來，可今天，伙房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摸了摸懷裡的銀票，紙張邊緣被汗浸溼，黏在掌心像塊烙鐵。
“滿倉爺爺，飯好了沒？我餓了，想喝口米湯。”小石頭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孩子氣的雀躍。
劉滿倉猛地回頭，灶火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就……就好了，這就盛。”他慌忙舀起一碗米湯，手一抖，灑了大半在灶臺上。
小石頭沒察覺異樣，蹦蹦跳跳地接過碗，又叮囑道：“滿倉爺爺，您做的飯菜真香。”
“哎，香也別吃那麼多。”劉滿倉應著，看著小石頭跑遠的背影，喉結狠狠滾了滾。
這一睡，黑風寨的人怎麼辦？日本人真的不會要他們性命嗎？
四姨太剛生了孩子，大太太身子骨本就弱，還有那些跟著沈嘯霆出生入死的弟兄……劉滿倉抓起那包粉末，指甲幾乎要嵌進紙裡。
“造孽啊……”他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可想起孫子哭著喊“爺爺救我”，心又硬成了石頭。
“劉叔，送山下的飯菜好了嗎？”這時送飯的夥計在外頭問道。
“好了！好了！馬上就好！”劉滿倉一咬牙，顫抖著將粉末撒進米湯桶，又往菜湯裡倒了些，攪了攪，白色粉末很快融在渾濁的湯裡，沒了蹤跡。
劉滿倉看著送飯的夥計把飯菜拿走，心裡異常的緊張。
不一會兒，大夥都過來吃飯了，劉滿倉看著他們大口喝湯、扒飯，每咽一口，都像有刀子在剜他的心。
“虎子和石頭呢？”蘇寧兒問道。
“回四姨太，大少爺和二少爺剛剛說餓，我讓他們倆先吃了，估計現在去玩了。”劉滿倉趕緊回道。
周婉茹卻皺了皺眉，捂著心口道：“我沒胃口，喝口湯就好。”她只喝了兩口，便放下了碗。
“太太，您這可不行，前段時間腿傷還沒好利索，必須多吃點。”劉滿倉又給周婉茹盛了一碗湯。
“大姐，你說你沒胃口，我也有點頭暈，我也……”蘇寧兒站起來了又坐了回去，接著感覺眼前的人越來越迷糊。
“四妹妹這是怎麼了？”周婉茹想起身看看，卻發現自己四肢無力……
其他人也紛紛感覺頭暈，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倒的倒，趴的趴。周婉茹很快也支撐不住，也倒在了地上。
劉滿心裡“咯噔”一下，轉身就往自己屋裡跑。包袱早就收拾好，幾件換洗衣物，還有那疊銀票。
他得趕緊下山，去藤井太郎那裡換孫子。可剛抓起包袱，就聽見裡屋傳來嬰兒的哭聲——是安安醒了。
劉滿倉的腳像被釘住了。那哭聲細弱卻尖銳，一下下紮在他心上。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他突然想：“這嬰兒再哭，會不會把其他人吵醒？”
“啪啪”劉滿倉給了自己兩個耳光，“劉滿倉啊劉滿倉，你再畜生也不能對嬰兒下手吧！”劉滿倉準備去哄一鬨安安，當劉滿倉走進屋內，看見周婉茹正扶著桌沿，踉踉蹌蹌地站起來，臉色慘白如紙，眼神卻亮得嚇人。
周婉茹看著搖籃裡哭鬧的安安，又看了看趴在桌上昏睡的蘇寧兒，瞬間明白了什麼，猛地轉頭看向門口的劉滿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