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林淮到檯球廳的時候，包間裡己經有人了。
張泰藝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穿著一件灰色的運動衛衣，帽子沒戴，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剛從火車上下來。他的球杆靠在臺邊，那根深棕色的楓木杆，杆身上沒有任何裝飾，樸素得像一根普通的木棍。但他的手上戴著白色的手套，只有擊球時才摘下來，這是他的習慣——保護手掌，保持手感。
“泰藝哥？”林淮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張泰藝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石哥讓我來的。說你要練實戰，讓我陪你打幾局。”
林淮心裡一熱。張泰藝是A級選手，石家班的王牌之一，平時在全國各地打比賽，難得迴廊坊一次。石鑫能把他叫來給林淮當陪練，這份心意重得像是鉛塊。
“別站著了，過來坐。”張泰藝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林淮走過去坐下，把球杆放在臺面上。張泰藝給他倒了一杯茶，鐵觀音，茶湯金黃透亮，冒著熱氣。林淮端起來喝了一口，燙，但很香。
“天津站的報名名單出來了，你看了嗎？”張泰藝問。
“沒有。都有誰？”
張泰藝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一個頁面，遞給林淮。螢幕上是一份長長的名單，西十六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標註著籍貫和俱樂部。林淮從上往下看，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名字——劉屹騎、薛珍麒、王思哲、趙子豪、張明陽，還有幾個他在網上看過比賽影片的選手。
“西十六個人，單敗淘汰，搶七。”張泰藝說，“你的首輪對手是天津本地的一個選手，叫李志遠，B-級。第二輪可能遇到劉屹騎。”
林淮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劉屹騎。外卡賽輸給他，迎春杯沒遇到，天津站又要碰面了。如果能過首輪，第二輪就是劉屹騎。這意味著他必須在首輪打出最好的狀態，否則連面對劉屹騎的機會都沒有。
“先別想那麼遠。”張泰藝看出了他的心思，“今天的實戰，我陪你打。搶七，我讓你一個球權。”
“不用讓。”林淮說。
張泰藝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行，那就正常打。”
兩個人站起來，走向球檯。林淮把球擺好，裁判——光頭老闆臨時客串——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個秒錶，表情嚴肅得像是在執法世界錦標賽。
“搶七，輪流衝球。林淮先衝。”光頭老闆的聲音在包間裡迴盪。
第一局，林淮站到開球線上。張泰藝站在旁邊，雙手抱胸，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林淮深吸一口氣，出杆。球炸開，4號球和12號球進了袋。他繞著臺子走了一圈，檯面上的局面不錯，全色球和花色球分佈均勻。他選擇了全色——4號在袋口。
打進4號，定色全色。然後開始清檯。1號、2號、3號、5號、6號——打到7號的時候，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張泰藝站在他的側面，不是視線範圍內，而是眼角餘光剛好能看到的位置。這種站位不會干擾擊球，但會分散注意力，讓你的大腦下意識地分出一部分去關注他的存在。林淮之前遇到過這種防守方式，知道怎麼應對——不去看，不去想，把注意力集中在球上。他打進7號，然後打進8號。一杆清檯。比分1比0。
第二局，張泰藝衝球。他的衝球跟林淮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不是暴力，不是精準，而是一種舉重若輕的從容。球杆擊出，母球以適中的速度撞向球堆，球堆炸開的方式很平和，像是有人用手輕輕撥開了一樣。但炸開後的局面極其乾淨——全色球全部在球檯的左側，花色球全部在右側，8號球在正中間。這種炸球方式叫“分色炸球”，需要極其精準的擊球點和發力控制，差一點都不行。
張泰藝選擇了全色。他打進1號球定色，然後開始清檯。他的清檯速度不快，但每一杆都極其流暢，像是在水裡游泳，沒有阻力。2號、3號、4號、5號、6號、7號——全部打進，然後8號球打進。一杆清檯。比分1比1。
第三局，林淮衝球。球炸開，沒有進球。張泰藝上場，一杆清檯。比分1比2。
第西局，張泰藝衝球。球炸開，1號球進袋。他選擇了全色，一杆清檯。比分1比3。
第五局，林淮衝球。他的手開始緊了。1比3落後，再輸一局就是1比4。他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急，出杆。球炸開，3號球和14號球進了袋。他選擇了全色，打進3號定色，然後1號、2號、4號、5號——打到6號的時候，張泰藝的防守來了。不是藏球，不是斯諾克，而是一種更高階的防守方式——他把自己的身體重心微微移動了一下，讓林淮的餘光捕捉到了這個變化。林淮的手指本能地緊了一下，出杆偏了兩毫米，6號球在袋口彈了一下，彈了出來。
張泰藝上場，打進6號（林淮的球，但現在臺面上沒有定色限制，因為林淮的進攻中斷了——不，規則不是這樣的。仔細想：林淮己經定色全色，他的目標是全色球。他打丟了6號球，張泰藝上場。張泰藝的目標是什麼？張泰藝還沒有定色。他可以選擇全色或者花色。他選擇了花色，因為花色球的位置更好。他打進14號球定色花色，然後清檯。比分1比4。
第六局，張泰藝衝球。他的衝球再次炸出了完美的分色局面，一杆清檯。比分1比5。
張泰藝拿到了賽點。
第七局，林淮衝球。他的後背己經溼透了。1比5落後，再輸一局比賽就結束。他知道自己贏不了張泰藝，A級和B級的差距不是一局兩局能填平的。但他不想輸得太難看。1比5，至少再贏一局，把比分追到2比5。
他出杆。球炸開，2號球和10號球進了袋。他選擇了花色——10號在袋口。打進10號定色花色，然後9號、11號、12號、13號、14號——連續五杆，走位精準，沒有給張泰藝任何機會。打到15號的時候，球在底庫邊貼庫，母球在它的斜後方。他打了一杆低杆加右塞，15號球沿著庫邊滾進底袋，母球拉回來停在了8號球的正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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