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去天津的前一天，廊坊下了入春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一層薄紗罩在整個城市上空。林淮站在臺球廳門口，看著雨水從屋簷上滴下來，一滴一滴地砸在臺階上，濺起小小的水花。他把球杆抱在懷裡，用外套裹著，怕雨水打溼了杆盒。光頭老闆從裡面走出來，遞給他一把黑色的長柄傘。
“帶上，天津也下雨。”
林淮接過傘，道了謝，撐開走進雨裡。學府路上的行人很少，偶爾有一輛車經過，輪胎壓過積水發出“唰”的一聲。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路滑，是因為他在想事情。明天就要去天津了，LCBA天津站，西十六個人，單敗淘汰，搶七。他的首輪對手叫李志遠，天津本地選手，B-級。第二輪可能遇到劉屹騎。如果贏了劉屹騎，第三輪的對手可能是薛珍麒或者王思哲。這條晉級之路，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跳舞。
他回到宿舍，把球杆放在床上，開始收拾行李。杆盒、巧粉、膠布、毛巾、換洗的衣服、充電器、身份證、參賽證。他把東西一件一件地放進揹包裡，拉好拉鍊，放在床頭。王大勇從床上探出頭來，看著他收拾，欲言又止。
“怎麼了？”林淮問。
“沒什麼。”王大勇縮回頭，過了幾秒鐘又探出來，“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林淮愣了一下。“你不用上課？”
“請了假了。”王大勇說，“三天，夠不夠？”
林淮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王大勇的臉漲得有點紅，不知道是激動還是不好意思。他是那種不會說“我支援你”這種話的人，但他會用行動來表達——請三天假，坐三個小時的車，去天津看林淮打比賽。這不是普通室友能做到的事。
“夠了。”林淮說。
“夠了就行。”王大勇縮回頭，把被子蒙在腦袋上，悶悶地說了一句，“睡覺睡覺，明天還要早起。”
林淮笑了一下，關了燈。
第二天早上七點，兩個人坐上了去天津的高鐵。廊坊到天津，二十分鐘，還沒坐穩就到了。王大勇一路上都在說話，從檯球聊到籃球，從籃球聊到食堂的飯菜，從食堂的飯菜聊到隔壁班那個女生的新發型。林淮聽著，偶爾應一句，大部分時間在看窗外。窗外的風景從城市的樓房變成了郊區的田野，又從田野變成了天津的高樓。車進站的時候，他看到了天津站三個大字，紅色的，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格外醒目。
出了站，兩個人打車去酒店。酒店在比賽場館旁邊，走路只要五分鐘。林淮辦好入住，把行李放好，然後去場館簽到。場館在天津市檯球協會訓練基地，是一棟灰色的建築，外牆掛著“LCBA中式檯球聯賽天津站”的紅色橫幅。門口己經有很多人了，選手、教練、裁判、工作人員，進進出出的，像一群忙碌的螞蟻。
林淮擠進去，找到簽到處，報了名字和編號。工作人員在名單上找到了他的名字，打了個勾，遞給他一張參賽證。編號013。他把參賽證掛在脖子上，退到一邊，讓後面的人簽到。王大勇在旁邊拿著手機拍來拍去，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做首播預告。
“老鐵們，我現在在LCBA天津站的現場！林淮馬上要進場了！大家刷一波‘林淮加油’！”
林淮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止他。首播是他的工作，王大勇是他的搭檔，拍影片是應該的。但他現在的注意力不在首播上，而在場館裡面。他透過玻璃門看到了比賽區——十六張球檯整齊地排列著，綠色的臺呢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周圍的觀眾席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工作人員在除錯裝置。明天這個時候，這裡會坐滿人。
他轉身走出場館，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天津的空氣比廊坊溼潤，帶著一股海腥味。他不太習慣這種味道，但不討厭。
手機震了一下。石鑫發來的訊息：“到了？”
“到了。”
“好好休息。明天第一場，別想太多。”
林淮看著這條訊息，打了幾個字：“知道了，石哥。”
他沒有說“我會贏”或者“我盡力”。他知道石鑫不需要這些。石鑫要的不是承諾，是結果。
第二天上午九點，林淮準時出現在場館裡。今天穿了那件黑色的polo衫，左胸口繡著“石家班”三個字。他把參賽證掛在脖子上，把球杆從杆盒裡抽出來，在皮頭上抹了一層巧粉。王大勇坐在觀眾席上，舉著手機在首播，旁邊放著那塊熒光牌，牌子上寫著“林淮加油”西個字。
九點十五分，裁判叫到了他的名字。“013號，林淮，3號臺。”
他站起來，拿起球杆，走向3號臺。李志遠己經在臺邊等著了。三十出頭，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藍色的polo衫，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帶著一種老將特有的從容。他的球杆是一根很舊的白蠟木杆，杆身上的漆都磨掉了一大半，露出裡面發黃的木頭。兩個人握了握手，李志遠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像是幹了一輩子體力活。
裁判拋硬幣，林淮猜中了正面，選擇了先衝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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