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廊坊的第二天，林淮在宿舍裡睡到了中午。陽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床單上畫出一道刺眼的白線。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又躺了十分鐘，然後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右手腕不疼了，肩膀也不酸了，但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軟綿綿的，使不上勁。不是身體累，是精神累。KD開燈總冠軍賽那場從45比79落後的逆轉，他把腦子裡的每一根弦都繃到了極限，現在比賽結束了，弦鬆了，整個人就垮了。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銀行簡訊顯示餘額三百一十二萬。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好幾秒，然後把手機放回枕頭旁邊。三百萬。KD開燈的獎金。他還沒有想好怎麼花，但有一件事他很確定——他不想讓這筆錢改變自己。他還是那個在廊坊檯球廳裡練球的大學生，還是那個每天早上七點起床、揹著球杆走學府路的人。錢只是讓這條路走得更容易了一些，但路還是那條路。
下午，林淮去了檯球廳。光頭老闆正在前臺算賬，看到他進來，從抽屜裡拿出一條煙，放在櫃檯上。“給你的。上海帶回來的。”林淮看了一眼煙的牌子——中華。他不知道光頭老闆抽什麼煙，但中華肯定不便宜。“老闆，我不抽菸。”“給你石哥的。你幫我帶給他。”林淮把煙放進揹包裡，走進包間。
包間裡空蕩蕩的，西張比賽臺安靜地排列著，臺呢上還殘留著KD開燈比賽的痕跡——幾處巧粉的印記，幾道母球滑過的痕跡。他把九球杆從木盒裡抽出來，放在臺面上，然後坐在椅子上，看著檯面發呆。他在想一件事——下一場比賽是什麼？中國檯球協會超級聯賽？世界錦標賽？他拿起手機，開啟賽程表看了看。CBSL正賽在十二月中旬，還有一個月。世界錦標賽在明年一月，還有兩個月。他有足夠的時間訓練，但也足夠的時間鬆懈。他不能鬆懈。
他站起來，開始練球。不是九球，是中式八球。KD開燈比賽讓他九球水平上了一個臺階，但中式八球才是他的主項。他需要把九球練出來的加塞感覺和跳球技術轉化到八球檯上。臺呢速度不同、袋口大小不同、庫邊彈性不同，同樣的杆法打出來的效果完全不同。他打了五十個首線球、五十個長臺、五十個加塞球。手感不錯，但明顯感覺九球杆用在中式八球檯上有點飄——杆頭太小，加塞太靈敏，母球的走位比平時多了百分之十左右的餘量。他需要時間適應。
傍晚，石鑫來了。他把那包中華煙拆開，點了一根，吸了一口。“三百萬到手了，有什麼打算？”林淮擦了擦汗，坐下來。“存著。給爸媽換套房子，給爸換輛車。”“還有呢？”“剩下的，留著打比賽。”
石鑫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不飄，挺好的。我見過太多年輕人，贏了點錢就飄了，酒色財氣什麼都來，不出半年水平掉兩個檔次。你不是那種人。”林淮沒有接話。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種人，不是因為自制力多強，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今天的——不是靠運氣，是靠每天十幾個小時的訓練。如果他飄了，那些訓練就白費了。
石鑫抽完一根菸，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CBSL正賽十二月中旬，還有一個月。你的九球練出來了，但八球不能丟。從明天開始，李振陪你練八球對抗，每天五場，搶七。”林淮點了點頭。
晚上，林淮開播。粉絲們發現他換回了八球杆——那根喬氏定製的中式八球杆，深棕色的楓木，杆尾鑲著銀色的金屬環。王大勇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張新的熒光牌，牌子上寫著“三百萬”三個大字。“老鐵們！今晚林淮不練九球了，練八球！大家把‘八球之王’打在公屏上！”彈幕刷得飛快，林淮對著鏡頭笑了一下，然後開始打球。他打了一局標準的中式八球，從開球到清檯，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1號、2號、3號、4號、5號、6號、7號、8號——一杆清檯。彈幕又炸了。“太穩了”“三百萬的實力”“林淮你是機器人嗎”。林淮沒有看彈幕，因為他正在想下一杆怎麼走位。
首播結束後，林淮關掉手機，把球杆放回木盒裡。王大勇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請你吃麻辣燙。”林淮笑了一下，“說好的一年麻辣燙，今天第一頓。”
兩個人走出檯球廳。廊坊十二月的夜晚，風己經很冷了，吹在臉上像薄薄的刀片。梧桐樹的葉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在路燈下投下一片片扭曲的影子。林淮縮了縮脖子，把球杆的木盒抱在懷裡。王大勇走在他旁邊，難得地安靜。
快到學校門口的時候，王大勇突然說了一句：“林淮，你現在是有三百萬的人了，還跟我吃麻辣燙？”林淮看了他一眼。“三百萬也得吃飯。”王大勇笑了，“那我要加個蛋。”
兩個人走進學校旁邊的那家麻辣燙店，要了兩碗麻辣燙，加蛋、加豆皮、加粉絲。林淮吃著吃著，突然想起一件事——三百萬到賬之後，他還沒有給石鑫發訊息。他拿起手機，給石鑫發了一條：“石哥，明天請你吃飯。”石鑫的回覆來得很快：“不用請。好好練球。”林淮看著這幾個字，笑了一下，把手機放進口袋裡。
他吃完麻辣燙，付了錢，跟王大勇一起走回宿舍。學府路上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黑色的感嘆號。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摸著那顆從獎盃上掉下來的金色9號球。金色的球在指尖轉動，冰涼的，滑滑的。他在想CBSL正賽的事。一個月，北京，A級和A+級的對手。他要在這個月裡把中式八球的防守從82練到85，把準度從90練到92。能做到嗎？能。他加快了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