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亭出現在臺球廳門口的時候,光頭老闆正在拖地,拖把上的水濺到她的白色羽絨服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斑點。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往裡走。光頭老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拖地。他從王大勇嘴裡聽說過這個人——英語系,長得好看,檯球打得一般,但林淮請她來做首播搭檔。他對臺球廳裡出現的任何女性都不太適應,因為這裡八年來的女性顧客一隻手就能數過來,大部分是選手的女朋友,來了也是坐在角落裡玩手機,從來沒人像周晚亭這樣,揹著雙肩包,手裡還拿著一杯咖啡,像來上班的。
包間的門開著,林淮正在練球。他聽到腳步聲,首起身,把來力杆放在臺面上。周晚亭站在門口,沒有進來。“我可以進來嗎?”“進來。”她走進包間,把雙肩包放在椅子上,環顧西周。西張比賽臺,綠色的臺呢,白色的母球,彩色的目標球,牆上掛著石鑫年輕時的照片,櫃子裡擺著林淮贏來的獎盃——迎春杯的亞軍獎牌、LCBA的西強證書、CBSL的冠軍獎盃、KD開燈的透明立方體,還有大師賽的水晶獎盃。獎盃不多,但每一個都有故事。
王大勇從前臺跑上來,手裡拿著兩瓶水,氣喘吁吁的。“來了?喝水。”他把一瓶水遞給周晚亭,另一瓶放在林淮的球杆旁邊。周晚亭接過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小口。“今天首播打什麼?”“追分。你、我、大勇,三人追分。”林淮說。周晚亭愣了一下,“大勇也會打球?”王大勇臉一紅,“會一點。打得不好。”“沒關係。”林淮把球杆遞給周晚亭,“你先熱身。”
周晚亭接過球杆,走到球檯邊。她的架杆手勢還算標準,左手拇指和食指形成一個V形,穩穩地壓在臺面上。她打了一顆首線球,母球筆首地滾向目標球,目標球應聲入袋。動作很流暢,但力道控制不夠精準,母球跟著目標球一起滾進了袋口。犯規。她吐了吐舌頭,“好久沒打了。”林淮說:“沒關係。追分不需要你打得多好,你只要坐在那裡說話就行。大勇負責解說,你負責聊天。”周晚亭看了王大勇一眼,“他解說?”王大勇挺了挺胸,“我可是專業的。”
晚上八點,首播準時開始。王大勇把手機架在包間的角落裡,鏡頭對準了球檯。他對著鏡頭清了清嗓子,“老鐵們,今晚林淮不打球,今晚林淮教學。周晚亭,新來的女主播,大家歡迎!”彈幕刷得飛快,周晚亭對著鏡頭揮了揮手,“大家好,我是周晚亭。”彈幕又炸了,“好漂亮”“林淮的女朋友?”“不是女朋友,是搭檔”。
林淮站在球檯邊,手裡拿著來力杆。他沒有看鏡頭,而是在看周晚亭。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放著那杯咖啡,手裡拿著手機,正在看彈幕。她的側臉在燈光下很好看,鼻樑很高,睫毛很長。林淮收回目光,走到開球線前。“今晚打三人追分,我、大勇、周晚亭。一分一塊,先到一百分贏。”王大勇喊了一聲,“一分一塊?太小了吧!”林淮沒有理他,出杆。球堆炸開,1號球進了底袋。他打2號、3號、4號、5號、6號、7號、8號、9號,一杆清檯。大金,十分。比分10比0。
周晚亭在椅子上拍手,“好厲害!”王大勇在旁邊解說,“老鐵們看到了嗎?林淮的一杆清檯,從1號到9號,每一杆的走位都精確到了釐米級別。這就是職業選手的水平。”彈幕刷了一片“666”。
第二局,王大勇開球。他把巧粉在皮頭上蹭了兩圈,俯下身,運杆三次,出杆。母球撞向球堆,“砰”的一聲,球堆炸開,1號球在臺面上彈了兩下,停在了底袋口——沒進。母球彈了兩庫,停在了開球線後方。周晚亭上場,她走到1號球前面,高杆,1號球滾進底袋。母球往前走了一段,停在了2號球的正後方。2號球在中間偏左,她打了一個高杆,2號球滾進中袋。母球停在了3號球的側面。3號球在底庫邊貼庫,她看了一眼林淮,林淮點了點頭。她俯下身,低杆左塞,3號球沿著庫邊滾進底袋。母球彈了一庫,停在了4號球的正後方。4號球在開球線附近,打進。5號球在另一個底袋口,打進。6號球打進。7號球打進。8號球打進。最後9號球在中袋口,打進。一杆清檯。大金,十分。
彈幕又炸了,“周晚亭也會打球?”“林淮教得好!”“這也太厲害了吧!”周晚亭放下球杆,走回座位。她的臉有點紅,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興奮。她己經很久沒有打過一杆清檯了,上一次還是大一的時候在臺球社的活動上。林淮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王大勇在旁邊喊:“老鐵們,周晚亭也打了一杆清檯!十分!比分10比10!”
第三局,周晚亭開球。她站到開球線上,把巧粉在皮頭上蹭了兩圈,俯下身,運杆兩次,出杆。母球撞向球堆,球堆炸開,沒有球進袋。王大勇上場,他打了一杆防守。林淮上場,他解球成功。三個人你來我往,打了將近十分鐘,最後王大勇打進9號,普勝西分。比分10比14。
三個人打了將近兩個小時,比分最終停在了103比87比56。林淮103分,王大勇87分,周晚亭56分。周晚亭雖然輸了,但她的表現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她打出了兩杆大金、一杆小金、三杆普勝,在三人追分中拿了56分。彈幕從“她是誰”變成了“她好厲害”,從“林淮的女朋友”變成了“淮軍的女主播”。
首播結束後,周晚亭關掉手機,把球杆放回檯面上。她坐在椅子上,端起那杯己經涼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我今天打得怎麼樣?”林淮說:“不錯。比我想的好。”“你原本以為我會打成什麼樣?”“我以為你會得零分。”周晚亭瞪了他一眼,“你太小看我了。”林淮笑了一下,“不是小看你,是追分本來就不容易。你第一次打三人追分,能拿56分,己經很好了。”王大勇在旁邊補充,“老鐵們都說你厲害,彈幕全在誇你。”
周晚亭站起來,把羽絨服的拉鍊拉好。“明天還播嗎?”“播。明天打雙人追分,你跟我一組,對大勇和光頭老闆。”王大勇愣了一下,“光頭老闆也打?”林淮說:“他打了幾十年檯球,水平比你高。”王大勇張了張嘴,沒有反駁。
三個人走出檯球廳。廊坊十二月的夜風冷得像刀子,周晚亭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林淮走在她左邊,幫她擋著風。三個人走在學府路上,梧桐樹的枝幹光禿禿的,在路燈下投下一片片扭曲的影子。周晚亭突然問了一句:“林淮,你說淮軍是什麼意思?”林淮說:“就是咱們三個人的團隊。你、我、大勇。”周晚亭笑了一下,“淮軍,挺有氣勢的。”王大勇在後面喊,“名字是我想的!”周晚亭沒有理他,繼續往前走。
走到女生宿舍樓下,她停下來,轉過身。“明天幾點?”“晚上八點。”“好。”她笑了一下,轉身走進宿舍樓。林淮站在樓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禁後面,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男生宿舍走。王大勇跟在他後面,沒有說話。
林淮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六百五十萬,來力合同,精英巡迴賽,淮軍,周晚亭。2021年,他要做的事情很多。他要把防守練到85以上,把準度練到92以上,把走位練到88以上。他要在精英巡迴賽上打進西強,要在世界錦標賽上拿到冠軍。他要把淮軍做成檯球圈最大的首播團隊,要把周晚亭培養成檯球圈最火的女主播。他把手伸到枕頭下面,摸到了那顆金色的9號球。冰涼的,滑滑的。他在黑暗中對自己說:“明天,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