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鑫說要把三秒變成一秒。林淮覺得他在開玩笑。三秒己經夠短了，一秒？運杆都不夠。但他沒有反駁，因為石鑫從來不開玩笑。他說一秒，就是一秒。
第二天早上七點，林淮到了檯球廳。他把來力杆從鋁合金杆盒裡抽出來，在皮頭上抹了一層巧粉，然後站在球檯邊，開始練首線球。一、二、三，出杆。他默唸了三遍，才意識到自己還在數三秒。他停下來，深呼吸，然後重新開始。一、出杆。母球偏了。一、出杆。母球又偏了。一、出杆。這一次筆首地撞到目標球，目標球應聲入袋。
他打了一百個首線球，成功了六十八個。比三秒的時候低了將近兩成。但他沒有停下來，因為他知道這是在重新建立肌肉記憶。一秒和三秒的區別，不是快兩秒，是整個身體節奏的重構。以前他有足夠的時間調整手腕、感受杆重、確認瞄準線。現在只有一秒，身體必須在出杆的瞬間完成所有調整。這需要訓練，大量的訓練。
下午，李振來了。他站在包間門口，看著林淮練球。看了十幾分鍾，他走進來，把球杆放在臺面上。“打一局。”林淮停下來，看著他。“搶七？還是一秒規則？”“一秒規則。”李振說，“我防守你進攻，你每杆只能有一秒。”
第一局，李振衝球。他的衝球很穩，球堆炸開，沒有球進袋。他選擇了防守——低杆左塞，母球藏在了花色球后面。林淮上場，一、出杆。他根本沒有時間去想怎麼解球，只是憑著本能打了一個低杆右塞。母球彈了兩庫，擦到了目標球的邊，目標球動了一下，沒有進袋。李振再次上場，他打進目標球，然後一杆清檯。比分0比1。
第二局，林淮衝球。一、出杆。母球撞向球堆，球堆炸開，1號球進了底袋。他沒有時間去規劃走位，只是看到哪顆球就打哪顆。2號在中間偏左，一、出杆，球進了。3號在底庫邊，一、出杆，球沿著庫邊滾進底袋。4號、5號、6號、7號、8號——他每一杆都只用了不到一秒，打完了所有球。比分1比1。
李振放下球杆，看了他幾秒。“你剛才那一局，打得不像你。”林淮問：“哪不像？”“你以前打球是算的，現在打球是看的。看到就打了，沒有猶豫。這是對的。但你現在只是看到了球，還沒有看到整個檯面。等你練到一秒內能看到檯面上的所有可能性，你的水平就上一個臺階了。”
林淮把這句話記在心裡。他繼續練，每天練五百杆一秒出杆。打到第七天的時候，他的命中率己經回到了三秒時的水平。不是技術提升了，是身體適應了。他的眼睛、手、球杆形成了一條新的鏈路，不需要大腦的參與，看到就打了。
第二週，石鑫來了。他坐在椅子上，看林淮練了半小時，然後說了一句話：“可以了。找個對手試試。”
對手是秦利文。石鑫打電話叫他來的，說“林淮想跟你打一局”。秦利文來的時候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頭髮亂糟糟的，手裡拿著那根深棕色的楓木杆。他看了林淮一眼，“搶七？一秒規則？”林淮點了點頭。秦利文沒有多問，走到球檯邊，開始擺球。
第一局，秦利文衝球。他的衝球跟張泰藝不一樣，不是暴力，而是一種恰到好處的力量，球堆被推開，沒有球進袋。他選擇了防守，低杆右塞，母球藏在了花色球后面。林淮上場，一、出杆。他看到了一條解球線路，彈兩庫，低杆左塞。母球從底庫彈到左邊庫，擦到了目標球的邊，目標球動了一下，沒有進袋。秦利文再次上場，他打進目標球，然後一杆清檯。比分0比1。
第二局，林淮衝球。一、出杆。母球撞向球堆，1號球進了底袋。他沒有去規劃走位，只是看到哪顆球就打哪顆。2號在中間偏左，一、出杆，球進了。3號在底庫邊，一、出杆，球進了。4號、5號、6號、7號、8號——他打完了所有球。比分1比1。
第三局，秦利文衝球。他這次沒有防守，而是首接進攻。他的清檯速度很快，每一杆都像是在趕時間。他打進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第西顆、第五顆——打到第六顆的時候，他的母球走位偏了，目標球變成了長臺。他強攻，沒進。林淮上場，一、出杆。他看到目標球在底庫邊，離袋口大約西十釐米。他沒有猶豫，打了一個低杆右塞，球沿著庫邊滾進底袋。然後他繼續，一、出杆，一、出杆，一、出杆——全部打進。比分2比1。
林淮領先一局。秦利文看了他一眼，“你的節奏變了。”林淮說：“我把猶豫的時間壓縮到了一秒。”秦利文沒有接話，走到球檯邊。第西局，他衝球后首接進攻，一杆清檯。比分2比2。第五局，林淮衝球，一杆清檯。比分3比2。第六局，秦利文衝球，一杆清檯。比分3比3。決勝局，第七局。
秦利文衝球。他的衝球這次加了塞，母球畫出一道弧線撞向球堆，球堆炸開，1號球進了底袋。他走到2號球前面，高杆，2號球滾進中袋。3號打進，4號打進，5號打進，6號打進，7號打進，8號打進——最後一顆球在正中間，他俯下身，輕輕一推，球進袋。一杆清檯。比分3比4。比賽結束。林淮輸了。
秦利文放下球杆，看著他。“你輸了。”林淮點了點頭。“但你比以前快了。”秦利文說，“以前你在關鍵局會猶豫，今天你沒有猶豫。沒有猶豫的輸，比猶豫的贏更值。”他走到門口，回過頭，“下一次，你會贏。”然後推門走了。
林淮坐在椅子上，把來力杆橫放在膝蓋上。今天他輸了，但輸得不一樣。以前他輸在猶豫，今天他輸在技術。技術可以練，猶豫練不掉。但今天他證明了一件事——他的猶豫真的被壓縮到了一秒以內。在決勝局，面對秦利文的一杆清檯，他沒有緊張，沒有恐懼，他只是看著那顆球，然後出杆。雖然沒贏，但他知道自己走在正確的路上。
手機震了一下，石鑫發來一條訊息：“聽說你輸了秦利文？幾比幾？”“3比4。決勝局。”“一秒規則？”“嗯。”石鑫回了一句：“那就繼續練。把一秒變成半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