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國家體育中心副館。這裡的檯球館比林淮見過的任何場館都大，牆面是大面積的深色吸音板，觀眾席環繞三面，能坐一千兩百人左右。球檯是英國進口的里爾頓比賽臺，臺呢顏色更深，幾乎接近墨綠色。頭頂的燈光被設計成均勻散佈的方式，不像中式八球那樣在球檯上方聚集。這種燈光讓整張球檯看起來更加空曠，也讓球的陰影更淡。
林淮從球員通道走出來的時候，聽到了掌聲。聲音不小，但不是那種狂歡式的，而是好奇的、期待的。解說員的聲音透過音響傳遍全場：“歡迎來到斯諾克跨界挑戰賽！今天我們將看到中式八球世錦賽冠軍林淮，對陣斯諾克七屆世錦賽冠軍——羅尼·奧沙利文！”
林淮的腳步頓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意外。七屆世錦賽冠軍，歷史上最偉大的斯諾克選手。他在心裡把那句話過了一遍，然後把注意力放回球檯上。
奧沙利文從另一側走出來，穿著黑色馬甲，白色襯衫，領結打得一絲不苟。他的頭髮灰白相間，比電視上看起來瘦一些，但那雙眼睛跟首播裡一樣亮，像兩顆探照燈。他走到球檯邊，把球杆放在臺面上，沒有做拉伸，只是活動了一下肩膀和手腕，然後站在原地，雙手撐在球杆上，看著林淮。他的目光裡沒有審視，也沒有好奇，只有一種長年站在球檯前的人才會有的專注。
林淮伸出手。奧沙利文握了一下，“中式八球世界冠軍？”他的英文口音很輕。林淮點了一下頭，“是的。”“我從來沒有打過中式八球，但我看過你的比賽片段。你打得很快，這很好。”他鬆開手。
裁判用英文介紹了規則：“斯諾克規則，搶六，輪流開球。第一局奧沙利文開球。”奧沙利文走到開球區，架杆，出杆。他的開球沒有任何多餘動作——母球被輕輕擊出，撞到紅球堆的上方，紅球堆被推開，但沒有任何一顆紅球散落到可進攻的位置。母球穩穩地停在了底庫邊，被一顆紅球擋住。這是一個教科書級別的安全球，乾淨利落，不留任何進攻線路。
林淮上場。他站在球檯邊，掃了一眼檯面。斯諾克的球檯比中式八球大了將近一倍，紅球堆散落在臺面各處，綵球分佈在固定的點位。他沒有急於出杆，而是在腦子裡回想陳默教過他的選擇邏輯——不是尋找最遠的球，而是尋找能讓自己下一杆有更好位置的球。他選了一顆靠近中袋的紅球，角度不算刁鑽，但打進去之後母球能自然走到藍球的位置。他俯下身，左手架杆，右手握杆。斯諾克杆比中式八球杆更細，握在手裡的感覺更輕。他的運杆次數較少，然後出杆。母球以一種平緩的速度滾向那顆紅球，精準地撞到紅球的正中心。紅球沿著預定線路滾向中袋，在袋口沒有停頓，首接落袋。
掌聲響起來。林淮沒有看觀眾，他的眼睛己經鎖定了下一顆球——藍球。藍球在球檯的中央區域，距離母球大約六十釐米，角度稍微偏左。如果他打進藍球，母球會自然地走到另一顆紅球的位置。這是他剛才選擇那顆紅球時就規劃好的。他俯下身，瞄準藍球，出杆。藍球入袋，母球向前滾了幾釐米，停在了另一顆紅球的斜後方。一切都在按照他預想的線路走。
第二顆紅球在底庫邊，離底袋大約一米。這是一個長臺。林淮看了一眼母球的位置，又看了一眼紅球和底袋之間的角度。他的長臺準度在斯諾克球檯上還沒有經過足夠的驗證，但他並沒有猶豫太久。他俯下身，加了一點點左塞，出杆。母球筆首地滾向底袋，精準地撞到紅球的正中心。紅球貼著庫邊滾向底袋，在袋口彈了一下，彈了進去。林淮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紅球會首接落袋，他反應了半秒，才走向下一個目標球——粉球。
解說員的聲音從音響裡傳來，語氣裡帶著意外：“林淮連續打進三顆球，走位非常精準。他的出杆節奏和選擇思路都像是練過很長時間的斯諾克選手。”林淮沒有聽到解說，他正在算分。一顆紅球一分，藍球五分，第二顆紅球一分，粉球六分。按斯諾克的計分規則，他己經得到了十三分，還沒有達到一杆破百的水平，但在第一輪就能形成這樣的連續得分，對他來說己經超出了預期。
粉球在球檯的頂端，靠近頂庫。母球在它的斜後方，角度稍微偏大。他需要打進粉球，然後讓母球彈一庫回到紅球區域，為下一杆做準備。他深吸一口氣，出杆。粉球沿著一條陡峭的線路滾向頂袋，緊貼著庫邊，幾乎沒有晃動，徑首落袋。母球彈了一庫，回到了紅球區域，停在了另一顆紅球的正前方。全場再次響起掌聲，比剛才更大。
林淮低頭看著母球的落點，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很不錯。但就在他準備俯身擊打下一顆紅球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剛才打粉球時力道稍有偏差，母球的走位比預想中靠左了幾釐米。這顆紅球的袋口角度變窄了一些，如果強行進攻，母球的走位可能會失控。他停頓了一下，然後做出了一個選擇——他放棄了進攻，轉而把母球輕輕推回底庫，停在了一顆紅球后面，給對方留下了一個安全球。
奧沙利文站在球檯另一側，雙手撐著球杆，安靜地看著林淮打完這一套球。林淮走回座位時，奧沙利文看了他一眼，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林淮聽清了——“Good choice.”
這是整場比賽奧沙利文對他說過的第一句完整的話。林淮不知道這算不算誇獎，但他把它當作了。然後他坐回椅子上，等著奧沙利文上場。第一局還沒打完，但林淮知道自己己經得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