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把回覆傳送出去之後,在床邊坐了很久。房間外面很安靜,只有遠處街道上偶爾有車經過的聲音。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教堂尖頂在夜色中亮著一盞黃色的燈。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開始收拾行李。
第二天上午,林淮在訓練區域找到了史蒂夫。史蒂夫正在球檯邊跟一位學員講解架杆的姿勢,看到林淮走過來,他停下動作。“我決定回國參加選拔賽了。”史蒂夫聽完,放下球杆,“什麼時候走?”“下週一。”史蒂夫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說:“那你這幾天別練了,去謝菲爾德城裡面轉一轉,聽一聽英語,吃一頓真正的英式早餐,然後再回來打球。”林淮本想說自己還想多練幾天,但他看了史蒂夫的表情,沒有再說下去。他只是點了點頭,“好。”
當天下午,林淮沒有去訓練,而是沿著街道走出了學院所在的區域,穿過了幾個路口,走到了教堂廣場。他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走,穿過廣場,走過幾條店鋪林立的窄街,路過一家賣二手書的店面,在門口停下來看了看裡面的舊檯球雜誌。他沒有買,只是看了一會兒就走了。傍晚他回訓練區域取球杆的時候,陳子軒還在練球。他看到林淮,放下球杆,“你要走了?”“下週一。”“還會回來嗎?”林淮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會回來,也可能不回來了。”陳子軒走到球檯邊,拿起巧粉,擦了兩下皮頭,“那謝菲爾德這裡的路還留著你。”林淮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張墨綠色的檯面,過了一會兒,把球杆收進杆盒裡,拉上拉鍊,走出了訓練區域。
週六早上,林淮去了一趟史蒂夫家。史蒂夫住在謝菲爾德郊區的一棟老房子裡,門前有一小片花園,花園裡的花還沒有開,但草坪己經泛綠了。史蒂夫帶他進了屋,廚房裡放著兩杯茶。“你回去之後,先不要急著參加比賽。先適應,再打對抗,然後再考慮比賽。選拔賽在國內的節奏和氛圍與英國不同,你需要先讓身體習慣那裡的聲音和光線,才能打出自己的節奏。如果你在選拔賽上輸了,不一定是你水平不夠,可能是因為你還沒有適應那裡的球場。”林淮握著茶杯,聽著,沒有打斷。史蒂夫說完之後,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該說的都己經說完了。
週日下午,林淮最後一次來到訓練區域。他把來力杆從杆盒裡抽出來,打了一組首線球。母球的每一次落點都精準地落在同一個位置,偏差幾乎不可見。他把球杆放回杆盒裡,然後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用了很久的巧粉,放在球檯邊沿上。沒有帶走。
週一清晨,謝菲爾德下著小雨。林淮拖著行李箱走出學院大門的時候,街道上的水窪映著灰色的天空,街燈還沒有滅。他沒有回頭看那棟灰色的建築,只是走向火車站方向。火車開動之後,他看著窗外的綠色丘陵在雨中漸漸遠去,田野、石頭房子、教堂的尖頂,一幀一幀地退到後面。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聽著車輪在鐵軌上滾動的聲音。
飛機降落北京的時候,己經是晚上九點多了。林淮拖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大廳,看到周晚亭站在出口處,穿著一件淺色的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裡。她沒有舉手機,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盞放在路邊的燈。她看到林淮,沒有揮手,只是略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自己來了。林淮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等很久了?”他問。“沒有。剛到。”她看了看他,“你瘦了。”林淮沒有接話。兩個人沉默地站了幾秒,然後周晚亭轉身,“走吧,車在外面。”
迴廊坊的路上,周晚亭坐在駕駛座上,車開得很穩,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林淮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熟悉又陌生的風景。“你英語怎麼樣了?”周晚亭問。“能聽懂大部分,說得還不算好。”“那比我強。我到現在還只會說hello和thank you。”林淮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你學過檯球了嗎?”周晚亭把著方向盤,“學了。大勇教我的,他的水平還是那樣子,沒有進步。”林淮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你的水平估計也好不到哪裡去。”周晚亭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開著車,廊坊的燈光透過車窗落在他的衣服上,像是秋天落下來的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