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剛過,日頭懸在半空,明明光線充足,落霞渡的主街卻浸在一股沉沉的暮氣裡。
兩側的雜貨鋪、米店、布莊都比往常早了一個時辰上門板,夥計們扛著米袋、抱著布匹往店裡搬,腳步匆匆,碰面了也只匆匆點頭,沒人敢多閒聊兩句。街上零星幾個行人,都裹緊了衣裳,低著頭快步走,連咳嗽都壓著聲。家家戶戶的窗臺上都擺著一小捆曬乾的艾條,有的還在門檻外撒了一圈糯米,是鎮上老人傳了幾代的避邪法子。
往年河神祭前也緊張,卻從沒像今年這樣,連白日里都透著股惶惶不安的死寂。
週記客棧裡,周老闆拿著抹布反覆擦著櫃檯,擦得木紋都發亮了,還停不下來。時不時就往門口瞟一眼,眉頭擰成個疙瘩,嘴裡唸叨著:“邪性,真是邪性了。這才十三,離十五還有兩天,就都不敢出門了。”
林硯坐在靠窗的桌邊,指尖摩挲著青瓷茶碗的邊緣,目光落在街面上。茶是粗茶,帶著點澀味,他卻沒心思品。空氣裡的水煞比昨日又濃了一分,像無形的溼霧,順著牆根、門縫往各家各戶鑽,落在人皮膚上,就是一層散不去的陰冷。
黑風嶺的煞是明著來的,鋪天蓋地,一眼就能看見兇險;可落霞渡的煞是滲著來的,潤物無聲,等你察覺不對的時候,已經被纏上了。
“往年祭祀前也這樣?”林硯開口問道。
“哪能啊。”周老闆嘆了口氣,放下抹布,“往年也就是祭祀當天熱鬧點,大家去河神祠上個香,求個平安。自打五年前這個廟祝來了,規矩就越來越多,事兒也越來越邪乎。每年祭祀前都要挨家挨戶收香火錢,說給河神買祭品,可誰也沒見過祭品擺在哪。更怪的是,每年祭祀完,都得失蹤一兩個人,都說……是被河神選中帶走了。”
說到最後,他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什麼東西聽了去,眼神還往門口瞟了瞟。
林硯指尖頓了頓。
用活人祭祀,煉養煞陣,倒是守煞人的一貫手筆。黑風嶺用進山的盜墓者、獵戶當祭品,落霞渡就藉著河神祭的名頭,光明正大地篩選生魂。越是心誠、越是主動靠近河神祠的,越容易被當成祭品。
正說著,街盡頭傳來一陣拖沓的腳步聲,伴著個尖細的嗓音吆喝:“河神祭祀納福,各家各戶湊香火錢了——心誠則靈,不敬者河神降罪——”
周老闆臉色“唰”地就白了,慌忙伸手去拉林硯:“壞了壞了,廟祝來了!先生你快躲躲,這人邪性得很,專盯外鄉人,別被他盯上!”
林硯沒動,反而抬眼往門口望去。
一行人從街那頭走過來,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廟祝。
他穿一身洗得發灰的道袍,料子看著不差,卻總透著股溼冷的黴味,像是常年泡在水汽裡。身形偏瘦,背微微駝著,走路輕飄飄的,鞋底沾著江邊的溼泥,踩在青石板上卻沒半點聲響,像飄過來的一樣。
最惹眼的是他的臉——是常年不見天日的慘白,沒有半分血色,眼窩深陷,眼圈泛著青黑,像熬了幾個月沒睡過覺。嘴唇烏紫,說話時嘴角扯出的笑都帶著溼冷的水汽,遠遠看著,就像剛從江底撈上來的水鬼。
他手裡捏著一串漆黑的念珠,珠子磨得發亮,走一步,念珠就“嗒”地響一聲,聲音悶得很,像敲在人心上。
身後跟著兩個徒弟,也都是面色青白,垂著頭,手裡捧著個木托盤,上面擺著個功德簿,還有幾串銅板。
一行人走得不快,挨家挨戶地敲門。
開門的人家都陪著笑臉,趕緊把備好的銅板遞上去,有的還額外塞兩個雞蛋,恭恭敬敬地說一句“有勞廟祝大人”。廟祝也不多話,點點頭,讓徒弟記上賬,就往下一家走。
有戶賣包子的店家猶豫了一下,陪著笑說:“廟祝大人,這兩天生意不好,能不能……少湊點?”
廟祝腳步一頓,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店家臉上。他眼神很陰,像江底的寒水,看得人後背發毛。只淡淡說了句:“心不誠,河神怪罪下來,這渡口的水鬼上了岸,可保不齊先找誰。”
店家臉色瞬間白了,連忙從錢袋裡又抓出一把銅板塞過去,連連賠罪:“是小人不懂事!大人別往心裡去!這點心意,給河神買些貢品!”
廟祝沒再說話,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周老闆在店裡看得心驚肉跳,小聲跟林硯說:“看見沒?就這麼邪乎。前年有戶人家不肯給錢,當天晚上全家都發了高燒,迷迷糊糊地往江邊走,幸虧被人攔下來了,後來乖乖捐了半年的錢,才慢慢好起來。”
林硯沒應聲,目光一直落在廟祝身上。
他看得清楚——廟祝走路時腳跟微微離地,是陰煞侵體、神魂不穩的徵兆;說話時嘴裡撥出的氣帶著淡淡的黑氣,和水底煞陣的氣息同出一源;後頸處有一道極細的黑線,藏在衣領裡,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那是控魂術留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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