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伯的墳葬在渡口西邊的老墳地,挨著爺爺的衣冠冢。
沒有厚葬,村民們幫忙打了口薄棺,砌了圈青石,墓碑是林硯親手刻的,只寫了“守印人蘇振海之墓”七個字,簡單,卻厚重。下葬那天,半個渡口的人都來了,排著隊磕頭,紙錢燒了滿地,菸灰被風捲著,飄向江面,像送行的白幡。
忙完後事已是傍晚,林硯獨自回到江邊的草屋。
土灶的餘燼早就冷了,藥罐還歪在灶邊,屋裡還殘留著淡淡的藥味和艾草香。竹椅空著,床頭疊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衫,一切都和老人在世時一模一樣,只是再也沒有那個沙啞著嗓子喊他“硯小子”的人了。
林硯蹲在床邊,慢慢收拾老人的遺物。
衣服疊好收進木箱,常用的羅盤、符筆、硃砂盒整整齊齊擺在木桌上,都是守印人吃飯的傢伙。收拾到樟木箱子最底層的時候,指尖碰到個硬邦邦的油紙包,用油繩纏得嚴實,藏在箱角的棉絮裡,封得密不透風,顯然是極重要的東西。
他拆開來,裡面是本泛黃的麻紙手記。
封皮用牛皮紙裱過,磨得發亮,邊角都捲了毛,一看就是常年摩挲、反覆翻看的舊物。封面上沒有落款,只寫了四個小字——《渡口秘錄》。字跡一半蒼勁老辣,是爺爺的筆跡;另一半沉穩厚重,是蘇伯的字。
林硯心頭一動,藉著窗欞透進來的夕陽光,緩緩翻開。
手記是從百年前寫起的。
開篇講的是沈家沉江的舊事,比鎮上口耳相傳的詳細得多:清末宣統年間,陰煞王借沈家冤案出世,作亂江南,沿岸百里百姓遭殃。八大禁地的走陰人齊聚落霞渡,聯手佈陣,付出了十七位高手戰死的代價,才勉強將陰煞王鎮壓。
可陰煞王本源深厚,殺不死,滅不掉,強行打散只會讓怨魂四散,為禍更烈。最後先賢們定下分魂之策:將陰煞王三魂分離,天魂煉入八塊至寶碎片,分鎮八方禁地;地魂鎮在各座禁地的陣眼之下,用山河地脈鎮壓;唯獨最兇戾、也最核心的人魂——也就是怨魂本源,需要一個極特殊的載體。
“需道心純正之走陰人,以身承載,世代相傳,以血脈溫養,以道心馴化,磨其兇性,化其怨毒。待後世有大才者,徹底融合人魂,便可消弭此劫,永絕後患。”
看到這裡,林硯的手指微微一頓。
後面的字跡換成了爺爺的筆鋒,帶著決絕的力道:
“吾林家先祖,時任落霞渡首座,自願以身承怨。人魂入胎,世代相傳,是為煞種。世人皆謂林家是守陰人,殊不知亦是煞種容器。守道者,守的不只是天下蒼生,還有體內的兇魂。”
“代代相傳,每代長子出生即帶煞種,七歲開蒙修道,十六歲接令牌。道心穩,則煞種馴;道心崩,則怨魂出。是福是禍,全在自身。”
林硯屏住呼吸,繼續往下翻。
後面是蘇伯補的內容,字跡潦草,像是很多次陸陸續續添上去的。
講到他父親那一代,守煞人開始覬覦林家血脈,想抓住林家後人,引動煞種,用怨魂之力破封印。爺爺為了護著剛出生的他,也為了守住落霞渡的碎片,對外只說孫子體弱,養在鄉下,從不帶他到渡口露面,連走陰人的身份都瞞著,只教他正陽功,不教馭煞術,就是怕他年紀小,控不住煞種,也怕被守煞人盯上。
“三十年前那一戰,守義哥本可以走,卻拼死護著碎片,就是怕他們拿到碎片,再抓到小少爺,破了所有封印。他戰死前跟我說,別告訴孩子身世,讓他平平淡淡長大最好。要是命裡註定要擔這擔子,等他道心穩了,自然會知道。”
“我守了三十年渡口,等了三十年,看著硯小子一步步長大,斬煞破陣,道心穩固,比他爺爺當年還強。看來,命裡註定,這擔子得他接。”
一頁頁翻過去,字字句句,都是先輩的苦心。
不是詛咒,不是厄運,是百年前先祖自願接下的託付。
林家世代揹負煞種,不是天生的容器祭品,是主動選擇的守道者。以自身為爐,以道心為火,煉化陰煞王的怨魂本源,代代傳承,只為了有朝一日,徹底消弭這場浩劫。
爺爺不告訴他,不是不愛,是太愛。寧願自己戰死,寧願揹負所有風險,也想讓他多過幾天安穩日子。
蘇伯瞞著他,不是不信任,是尊重。尊重爺爺的遺願,也尊重他的道心,等他自己走到這一步,自己接過這副擔子。
林硯合上手記,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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