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想起前世的記憶。江臨的辦公室很大,南面是一整排落地窗,對著江景。辦公室裡有一間隱藏的隔間,推開書架進去是一間很暗的小房間,保險櫃就在裡面。那個保險櫃是定製的,雙鑰匙加指紋,開啟之後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檔案,按日期分門別類。江臨的私人檔案櫃總是不假人手,只有他自己和心腹能碰。前世蘇晚曾經進過一次他的辦公室,看到那個書架,隨口問了一句,江臨當時的臉色很難看。現在想來,那個隔間裡藏著的,遠遠不止商業檔案。
“我知道。”蘇晚說,聲音很輕,“但我沒鑰匙,也沒指紋。”
沈時願低下頭,想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抬起頭來,眼神比剛才更亮了一些:“你剛才說江澈提到秘書。秘書知道江臨的行程,應該有辦公室的鑰匙。我們不一定需要指紋,我們需要的是讓江臨自己把保險櫃開啟。”
蘇晚轉向她。沈時願的眼睛在車內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透亮,像兩彎浸在深水裡的月亮。她用一種很輕、但極其清晰的語調說:“江臨最自負,也最警惕。他剛知道他的人失手了,一定會去檢查保險櫃。我們不用去開他的櫃子,我們只需要讓他自己開啟它。”
蘇晚怔了一下,然後慢慢笑了。那個笑容在昏暗的車廂裡泛著極淡的光,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她的沈時願,不是隻會熬湯澆花的人。她骨子裡有沈鶴亭的血,有趙婉芝的隱忍,也有在江家屋簷下磨礪出來的敏銳與鋒利。蘇晚忽然很想握住她的手,但沈時願已經轉過頭去,把帽簷壓得更低,說了一句:“前面右轉,不要走原路。”
蘇晚沒有說話,把車開進了夜色深處。後視鏡裡,物流園區漸漸縮小,最後化成一片黑沉沉的輪廓,被遠光燈的光線一點點吞噬。天上的雲層壓得更低了,風從半開的車窗裡灌進來,帶著雨前特有的泥土味。蘇晚知道,風暴要來之前,每一陣風都是涼絲絲的,帶著一種讓人心跳加速的味道。而她和沈時願,已經站在風裡了。
第21章
那個計劃成型得很快,快得像一場疾風。
蘇晚當天晚上就聯絡了江澈,讓他把江臨辦公室的備用門卡和書架後面那扇暗門的密碼全告訴她。江澈顯然沒睡,接電話時聲音像從一口深井裡傳出來的。他猶豫了很久才說:“門卡我可以給你,但密碼我只知道大概,暗門是靠書架上的一個機關觸發的,具體位置我不知道。我進去都是趁秘書不在,自己沒實際開過。”
蘇晚把擴音開啟,沈時願坐在旁邊,手指無意識地繞著睡衣的繫帶。她聽完之後輕輕碰了碰蘇晚的胳膊,小聲說:“秘書。秘書一定知道。江臨如果提前回來,秘書一定在加班。我們能不能想辦法讓秘書幫我們做一件事?”
蘇晚掛掉電話後想了很久。江臨的秘書她認識,姓陸,叫陸婷,三十歲上下,跟了江臨四五年,嘴極緊,心也極穩。這種人輕易不會被收買。但沈時願不這麼認為,她說:“人都有怕的東西。陸婷我見過幾次,她總是很緊張,尤其江臨突然回來的時候。她怕他,不是一般的怕。你只要讓她覺得出了事,她不會保江臨,她會保自己。”
蘇晚看著沈時願。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分析一道數學題。可蘇晚知道,沈時願在江家那些年裡看過太多這樣的人,在權力面前戰戰兢兢,在恐懼面前一觸即潰。江臨對人的控制,從來不是靠恩賞,而是靠讓人怕他。怕他的人,往往也是知道他最多秘密的人。
她們決定分兩步走。第一步,讓江澈的朋友在圈子裡放出風聲,說江氏總部明早可能有大新聞,有幾個記者會去蹲。江臨最忌諱媒體,他只要聽到一點風聲,就一定會在記者到之前去公司處理。第二步,蘇晚和沈時願提前進入江臨辦公室,藏好。等江臨開啟保險櫃,該拿的東西自然會浮出來。
“太冒險了。”蘇晚說。
“但我們沒有更好的路了。”沈時願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卻很穩。
凌晨兩點,蘇晚和沈時願開車到了江氏大廈後門。江澈的朋友已經買通了今晚的夜班保安,西側貨梯會在兩點二十開放三分鐘。沈時願穿著黑色衣服,戴著棒球帽,揹著一個極小的黑色雙肩包。蘇晚則是黑襯衫黑長褲,兩個人在夜色中像兩道影子一樣貼著牆移動。貨梯緩緩上升,昏黃的梯燈光從頭頂照下來,蘇晚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也能聽到沈時願輕輕吸氣的聲音。
到了江臨辦公室那層,走廊裡黑黢黢的,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牌像一隻半睜的眼睛。秘書室已經空了,門關著,外間的燈只留了最後一盞。蘇晚用江澈給的門卡刷開辦公室的門,推門走進去,反手把門鎖上。辦公室裡一片死寂,落地窗外的城市像一顆巨大的黑水晶,遠處江面上有貨輪的燈光,一下一下地閃。
她們開始找暗門。按照江澈的說法,書架是觸發點。蘇晚藉著手機微弱的光一排一排看過去,最後在第三排的書架邊緣摸到了一個極小的金屬凹槽。她按下去,書架無聲地向右滑開,露出後面一扇窄窄的黑色房門。沈時願上前一步,抓住了蘇晚的手,抓得很緊。
暗門之後是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密室。空氣裡有很濃的雪松味香薰,像要把所有紙張和塵土的味道都蓋住。密室中央是一個半人高的黑色保險櫃,四四方方,表面冷硬得像一口鐵棺。保險櫃對面有一張極窄的桌子,桌上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和幾支筆。牆上沒有窗,只有一盞小燈嵌在牆角,發出極低極暗的光。
蘇晚走到保險櫃前,伸手摸了一下櫃門。很涼。她看到鎖孔是兩個,並排嵌在櫃門左側,指紋識別區在鎖孔上方,螢幕黑著,像一隻沒有眼珠的眼睛。蘇晚回頭看了一眼沈時願。沈時願也看著她,眼睛在暗光裡亮得嚇人。
“我先看看那臺電腦。”沈時願低聲說。
蘇晚點點頭,開始檢視密室四壁。她一面檢視,一面看錶,時間一分一秒地流走。沈時願開啟筆記型電腦,輸入了幾個可能的密碼,都不對。蘇晚站在她身後看了一眼,說:“江臨辦公室電腦的密碼是他母親的生日加他自己的工號倒序。這臺不一定一樣,但你可以試。”
沈時願試了。螢幕亮起來的時候,蘇晚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電腦桌面上全是資料夾,命名極其簡單:A專案、B專案、宏景、擔保、抵押。她看到宏景兩個字時,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下。沈時願點開那個資料夾,裡面是一份一份掃描件,全部是江氏與宏景之間的資金往來和內部審批檔案,其中幾份檔案的右下方有江臨的親筆簽名。蘇晚拿著手機湊近拍了幾張,又讓沈時願把其中兩份發到她郵箱。
“這已經夠他受了。”沈時願把手機塞回包裡,轉頭看蘇晚,“但還差保險櫃裡的東西。”
蘇晚站在保險櫃前,閉了一下眼,腦海中飛快地轉著。她記得前世江臨的保險櫃是定製的,內建雙鎖芯,需要兩把鑰匙和指紋驗證。鑰匙一把在江臨身上,一把在陸婷那裡。陸婷那個人看似謹慎,其實膽子很小。蘇晚記得有一次陸婷因為打翻了一杯咖啡在江臨面前差點哭出來。這種人會在什麼時候開啟保險櫃?只有在江臨要求她拿東西的時候。可江臨這次回來如果是為了檢查保險櫃,他一定會自己開。他從來不讓別人碰最核心的東西。蘇晚只要藏起來,等江臨開啟保險櫃,就能看到他拿出什麼。但如果他直接不開啟呢?如果他只是看一眼密室沒被碰過就走呢?
“我們得讓江臨必須開啟保險櫃。”沈時願忽然說,聲音輕得像從牆縫裡滲出來的風,“有張永民的簡訊嗎?”
蘇晚一怔,隨即明白了。她翻開手機,找到張永民上個月發來的那條簡訊。她把簡訊內容改掉一部分,用虛擬號發給江臨。訊息只有一句:“天晟方說已在準備訴訟材料,裡面提到你保險櫃裡的東西。問你怎麼辦。”發出去不到十秒,蘇晚看到資訊狀態變成已讀。
然後她們兩個人迅速地檢查了一遍密室,把動過的東西全部歸位。蘇晚關掉密室的門,重新拉上書架,和沈時願躲進了辦公室南側陽臺的窗簾後面。窗簾又厚又重,八月夜裡的風從半開的窗縫裡鑽進來,把窗簾吹得輕輕鼓動。蘇晚和沈時願並排擠在窄小的空間裡,肩膀貼著肩膀,像兩個躲雨的人。蘇晚能感覺到沈時願在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怕。她伸手握住沈時願的手,沈時願也握過來,十指絞在一起,緊得要命。兩人的呼吸都壓得極低,連心跳都像悶在胸腔裡的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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