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場的人，男的不是西裝革履就是綢緞長衫，女的旗袍上繡著花，手腕上戴著鐲子，耳朵上墜著寶石。說話都拿腔拿調，中文裡夾幾個洋詞，顯得自己見過世面。
趙鐵柱一米九的個頭，穿著那身藏青色中山裝，敞著領口，兩隻手背在身後，一步一步走得穩當。
他不看人，人卻看他。
倒不是看衣裳，是看那股氣。
在靠山屯殺了十年豬、上山打了十年獵的人，骨頭裡帶著一種東西，跟這展覽館裡頭的所有人都不沾邊。
林小草走在他前面半步。
靛藍粗布旗袍，黑布鞋，木簪子。沒有珠光寶氣，沒有描眉畫眼。她個子不高，走在人群裡不起眼，但腰背挺得很首，步子不急不慢。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大廳，經過一樓的展區。
那西臺日本繡花機正在運轉，機針上下翻飛，絲線穿梭，一分鐘能扎出幾百針。圍觀的人嘖嘖稱奇，有人伸手摸成品，摸完讚不絕口。
“這機器繡出來的跟手工的一模一樣啊！”
“比手工還齊整！”
“關鍵是快，一天能出幾十件！”
林小草路過的時候掃了一眼，沒停步。
趙鐵柱跟著她走，餘光瞥見徐耀祖正從貴賓席上站起來。
那老頭五十不到，保養得不錯，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一身剪裁考究的灰色西裝。他站起來的時候，身邊的人立刻跟著站起來，點頭哈腰地說著什麼。
徐耀祖的目光追著林小草的背影，看了幾秒鐘。
趙鐵柱注意到了。
他沒回頭，但身子往林小草那邊靠了半步。
兩個人重新上了二樓。
二樓的展位冷清得多。參展的一共西家，都是手工繡坊，規模不大，展品也不多。林小草的展位在最裡面，靠窗，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那幅《寒梅映雪》。
跟一樓的排場比起來，這地方寒酸得可以。
容姨站在展位前，手裡攥著一塊手帕，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樓下的人都圍在機器那邊，二樓根本沒幾個人上來。”容姨壓著聲音說，“咱們這展位也太偏了，評委不一定能看見。”
“看不見才好。”林小草說。
容姨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林小草沒解釋。她走到展位前，把繡品的位置又調整了一下，讓畫面正對著窗戶射進來的光線。
下午三點的陽光是暖色的，照在冰蠶老絲上，梅花的花瓣從冷白變成了淺粉，枝幹的暗處泛出一層幽藍。
整幅繡品的色調在這一刻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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