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牡丹。
一個死的，一個活的。
活的那個把死的那個襯得一文不值。
方遠亭走到繡品前面，蹲下來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想摸一下繡面，手指停在距離絲線半寸的地方，又縮回去了。
他站起身，轉頭看林小草。
林小草就站在展臺邊上，兩隻手交疊在身前。十根手指上全是繡針扎出來的眼和血痂，關節處的皮膚紅腫發亮，有幾處還在往外滲血水。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旗袍，臉色蒼白，眼窩下面有兩團青黑的影子，十天沒睡好覺的痕跡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方遠亭看了她的手一眼，又看了繡品一眼。
他沒說話。
趙鐵柱從窗邊走回來，站到林小草身後。他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右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塊疊好的手帕，不動聲色地塞到她掌心裡。
林小草握住手帕，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微微用力按了一下。
亨利·王這時候己經繞著繡品轉了三圈。
他每轉一個角度，花瓣的顏色就變一次。他試過正面、側面、西十五度角、六十度角，每一個角度看到的都不一樣。
他最後停在繡品正前方，看著林小草。
“Miss Lin。”他換了稱呼，剛才叫的是“小姐”，現在用了姓氏，語氣比之前矮了一截，“這個技術，能量產嗎？”
林小草看著他。
“不能。”
“為什麼？”
“因為每一針的力道都不一樣。”林小草的聲音平平的，“同一個花瓣裡，起手針入絲三分之一，走到中段要壓到三分之二，收尾的時候再提回三分之一。角度每偏一度，折光面就不同。這些全靠手指頭的感覺控制，寫不成資料，編不程序序。”
她頓了一下。
“一臺機器跑一萬遍同樣的針距，出來的效果都是死的。但我的手每走一針，絲線就變一次。”
她說完，低頭看了看自己傷痕累累的十根手指。
亨利·王沉默了半晌。
他把翡翠扳指從手上摘下來，握在掌心裡轉了兩圈，又戴回去。
“方先生。”他轉過身，衝方遠亭說了一句，“剛才關於參展資格複核的事，我沒有異議了。”
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英文。
翻譯站在旁邊，趕緊翻了過來：“亨利先生說，這不是繡品。這是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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