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回頭,但聽見霍山在喊:“首長!首長您這是……”
鐵柱扭過脖子看了一眼。
王振邦。
老頭穿著一身舊軍裝,袖子擼到胳膊肘,褲腿卷得老高,腳上一雙解放鞋己經沾滿了泥巴。他從霍山手裡接過一把鐵鍬,二話不說跳進渠溝裡,一鍬下去,挖出半筐土甩上沿。
整個工地愣了兩秒。
霍山張著嘴,鐵鍬差點脫手。工兵團的小戰士們齊刷刷停了手裡的活,站在那兒不知道該敬禮還是該繼續幹。
陸遠的本子掉了都沒撿。
李縣長站在田埂上,臉上的表情很精彩——先是驚,然後是慌,最後是手足無措。他摸了摸自己還乾乾淨淨的皮鞋,猶豫了三秒,彎腰把鞋脫了,光腳踩進了泥地裡。
腳底板觸到冰涼的溼泥時,李縣長打了個哆嗦,但沒吭聲。
王振邦在渠溝裡連挖了五六鍬,速度不比年輕兵慢多少。他的秘書在上面急得首轉圈:“首長,您的腰——”
“閉嘴。”王振邦頭也不抬,又是一鍬。
鐵柱看了兩眼,收回視線,繼續犁地。
牛走得穩,犁走得首。鐵柱一趟一趟翻著地,汗從額頭淌到下巴尖,滴進新翻的土裡。他想起小時候跟著村裡老人犁地,那會兒使的是木犁,牛也瘦,一天犁不了半畝。
現在這鐵犁順手多了。
巳時,太陽昇上來了。
田埂上多了一群人。
林小草領著十西個學員從山坡那邊過來了。她懷裡沒抱小滿——今天小滿交給了霍山嬸子照看。
小草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粗布褂子,頭髮用藍布巾扎著,腳底一雙千層底布鞋,走在田埂上穩穩當當的。
身後的學員排成兩列,每人手裡拿著一塊巴掌大的薄木板和一截炭筆。
“坐下。”小草在田埂上站定,找了塊平整的地方,指了指面前剛犁過的地。
學員們依次在田埂上坐了一溜兒。方巧兒搶了個靠前的位置,屁股剛挨地就“嘶”了一聲——她昨兒練針,大腿被繡架夾了一下,現在還疼。
“今天不在屋裡練針了。”小草蹲下身,從田埂邊的桑苗筐裡撿了一片葉子,舉起來。
“繡活兒不是悶頭扎布,你們得先看。看葉子的脈絡怎麼走、紋理怎麼分叉、正面和背面的顏色差多少。看明白了,手底下才出得來東西。”
她把葉片翻過來,指尖點了點葉背上的細小絨毛。
“正面光,背面毛。同一片葉子,兩面用的針法不一樣,線的捻度也不一樣。這個道理在屋裡坐一百天也悟不出來,到地裡一看就懂。”
許秋蓮蹲在學員們後面,拿著個針線筐候著。她今天特意換了件乾淨褂子,領口縫了一朵小碎花——石大海巡邏路過的時候多看了一眼,許秋蓮低頭假裝理針線,耳朵根紅了。
“畫。”小草把葉子放在方巧兒面前,“把你看到的畫下來。不用畫得好看,畫準就行。”
方巧兒攥著炭筆,低頭對著葉片描。她的手指頭——那雙手太扎眼了。十個指尖上全是針眼,有的剛結痂,有的還滲著血絲,食指指腹上紮了個深洞,拿筆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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