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鴻章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十來個年輕女子坐在院子裡的長凳上，每人面前擺著一個小繡繃。方巧兒的聲音最大，正跟旁邊一個學員爭哪種綠配哪種藍好看。
鄭鴻章沒進去，收回視線繼續走。
繡坊到了。
小草己經在裡頭等著了，小滿被鐵柱一早送去了霍山嬸子家。繡坊不大，三間連通的屋子，靠牆一溜兒排著七八個大繡架。幾個正式繡娘正在趕工——都是當年跟小草一起幹過來的老人，手上功夫過硬。
鄭鴻章進門先看了看繡架上的半成品。
一個繡娘正在繡一幅山水小屏。用的是標準冰絲，湖藍色打底，遠山近水，構圖中規中矩。
鄭鴻章站在後頭看了幾秒，微微點了一下頭。
又走到下一個繡架前。這個繡娘繡的是一幅花鳥，一枝桃花上站著兩隻喜鵲。顏色鮮亮，針腳細密。
鄭鴻章又點了一下頭。
鐵柱在旁邊看著他的反應。兩次點頭的幅度差不多，不多不少，是那種“還行”的意思。
小草也在看。她沒說話，手裡抱著一杯熱水，站在屋子最裡面。
“林嫂子，這些都是日常訂單的貨？”鄭鴻章轉過來問。
“嗯。廣交會上接的單子，交貨期在下個月。”
“工挺細的。出口夠用了。”
這句話聽著是誇，但小草聽得出來那個“夠用了”的分量——及格分，不多不少。
她沒接話，轉身走到最裡間的櫃子前。櫃子上著鎖，她從腰間摸出鑰匙開了。
櫃子裡頭掛著一幅捲起來的繡品，外面包了三層棉布。小草把棉布一層一層解開，最後捧著繡品走到光線最好的那面窗前，把繡架上的東西挪開，把這幅繡品平平整整地架上去。
是《浴火鳳凰》。
博覽會金獎作品。用的是火鳳靈絲，全手工雙面繡。
繡品展開的一瞬間，鄭鴻章的腳步停了。
他站在那兒，一動沒動。
鐵柱在門邊靠著，手臂抱在胸前，觀察著鄭鴻章的背影。
一分鐘過去了。
鄭鴻章又往前走了兩步，湊近了看。他的頭微微偏著，順著絲線的紋路從左上角掃到右下角，然後又從右下角掃回來。
兩分鐘過去了。
他繞到繡架背面，看另一面。火鳳靈絲雙面繡的絕活就在這兒——正面是一隻鳳凰浴火重生，振翅高飛；翻過來是同一只鳳凰，但形態完全不同，收翅降落在一根梧桐枝上。兩面同工，絲線共用，卻呈現出截然相反的畫面。
三分鐘。
鄭鴻章退後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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