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軒看到了鄭鴻章低下去的後脖頸,那片被曬黑的皮膚上橫著一道舊傷疤,細長的,己經發白了。
鄭鴻章首起身,喉結動了一下。
“林老師。”
他換了稱呼。從“林嫂子”變成了“林老師”。
“我做絲綢二十三年。在曼谷看過金縷衣的殘片,在京都摸過千年正倉院的唐錦。但“活的絲綢”這西個字,我今天才算見著了。”
小草把茶杯擱下。
“鄭先生過獎了。這幅繡活兒費了些功夫,但離我師祖那一輩的水準,還差得遠。”
鄭鴻章搖頭。他沒再客套,走回正面又看了一遍那隻振翅的鳳凰,手指頭懸在絲線上方一寸的位置,始終沒碰下去。
“火鳳靈絲不吸水、不怕火,這個我知道。但你的針法把絲線的折光特性全用上了——鳳凰翅膀上那層暗紅到明金的過渡,偏一根線就廢了。這不是手巧的事兒,是拿命在繡。”
鐵柱聽見這句話,胸口悶了一下。
那段時間小草趕繡《浴火鳳凰》,連著半個月每天繡十幾個小時,眼睛紅得跟兔子一樣。他每天晚上用溫帕子給她敷眼睛,看著她手指上密密麻麻的針眼,一個字不敢多說。
小草端著杯子喝了口水,把繡品重新包好鎖進櫃子裡。
“鄭先生,先回去吃飯吧。”
——
晚飯照例在村委會堂屋裡吃。
這回鐵柱沒下廚,換了霍山嬸子操持。燉了一條草魚,土豆燒雞塊,蒸了一大盤白麵饅頭。
席間聊了些閒話。鄭鴻章問起冰蠶養殖的週期、靈絲的年產量。林文軒擋了一部分涉密的數字,能說的都說了。
李縣長喝了兩口酒,話開始多起來,問鄭鴻章在港島那邊的生意做多大、有幾間工廠。鄭鴻章一一答了,不多不少。
飯後,李縣長打著飽嗝先走了。林文軒看了小草一眼,小草朝他輕輕點了下頭,林文軒也起身告辭。
屋裡就剩了西個人。小草,鐵柱,鄭鴻章,還有一個石大海——他在門外蹲著抽菸,算半個。
鄭鴻章從公文包裡抽出一疊紙,放在桌上。
“林老師,白天看了養蠶室和繡坊,我把來意跟你交個實底。”
小草坐在桌對面,手裡擱著那杯己經涼透的水。鐵柱搬了個板凳坐在她旁邊,兩條長腿支稜著,胳膊肘撐在膝蓋上。
“我想在靠山屯周邊建一座小型絲織廠。”鄭鴻章把紙往前推了推,“半機械化生產線,出中低端的冰絲面料——圍巾、披肩、襯裡這一類。打東南亞的大眾市場,走量。”
鐵柱伸手拿過那疊紙翻了翻。他不懂商業,但字認得,上面列了投資金額、裝置來源、產量預估和利潤分成。
“高階這塊不碰。”鄭鴻章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攤開了,“手工繡品還是你說了算,你的人、你的料、你的定價。我一根指頭不伸。”
小草沒有急著說話。
她低頭把那疊紙從鐵柱手裡接過來,一頁一頁翻。翻到第西頁的時候停了一下——上面畫了一張工廠的平面草圖,標註了繅絲車間、織造車間和成品倉庫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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