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屋裡只有針穿綾面的聲響，極細極密。
顧婉清拆完了線，手裡攥著一團散亂的絲，垂著頭不動。
小草也不動，手上不停，繡的是一截枯枝。枯枝歪著，皮裂了幾道口子，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質。她落針極慢，一針下去在綾面上拖出半寸長的絲，隱隱帶著澀意。
安靜過了好一陣。
院子外頭有人經過，踩碎了一根枯枝，咔嚓一聲，又遠了。
顧婉清先開的口。
“林師父。”
“嗯。”小草沒抬頭。
“我繡不出來。”
小草的針停了半拍，又落下去。
“你前天教的那幅桑葉，我看了一宿。”顧婉清的聲音啞，大約是昨晚沒睡的緣故。“針法我拆出來了，劈絲的粗細我也記住了。可是我照著走了一遍——”
她頓住。
“繡出來的還是死的。”
小草把針別在綾面上，轉頭看她。
顧婉清的手擱在膝蓋上，指尖還帶著新鮮的針孔，有兩個滲了血珠。她沒覺得疼，或者覺得了也忍著。她這個人就是這樣——什麼都忍著，嘴上從來不說。
“你昨晚在學堂繡到幾點？”
顧婉清明顯一怔。
“石大海巡夜看見的。”小草語氣很平，“他沒聲張。”
顧婉清別開臉，過了幾息才低聲答了句：“記不清了。雞叫了第一遍我才走的。”
“你這樣繡一百遍也繡不出來。”
顧婉清咬了咬牙。
小草端起麵糊糊碗，吹了吹，喝了一口。鹹菜疙瘩她沒碰——牙縫裡還塞著先前的一點雜麵渣。
“你繡牡丹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顧婉清張了張嘴，遲疑了。
“針法。”她答得很實在。“師父的起手收針，劈絲的方向，下針的角度——”
“都對。”小草打斷她，“全部都對。可你想的全是“怎麼繡”，沒想過“為什麼繡”。”
顧婉清沒接話。
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綾面被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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