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等著。
時間像是被拽長了。
院外許秋蓮喊了一嗓子“巧兒你碗放那兒我來洗”，聲音飄過來又飄走了。
“五八年的時候劃成右派。先是不讓教課，後來開批鬥會，讓學生上去打。我娘站在臺底下哭。”
顧婉清的手指攥著那團廢絲，指節泛青。
“六二年下放到青海勞改。走的那天早上，家裡什麼都被搬空了，連床板都撬走了。我娘跪在地上撿碎了的碗碟，一邊撿一邊嚎。我爹蹲在門檻上，身上穿著一件破棉襖，褲腿上全是泥。”
她停了停，喉嚨裡發出一點含混的聲音，吞了下去。
“他把我拉過去，從袖子裡掏出一支禿了毛的毛筆。那支筆是他當年在杭州買的，用了二十多年，筆桿子上刻了兩個字——“守美”。”
小草的手擱在繡架邊沿上，沒動。
“他把筆塞到我手裡，跟我講了一句話。”
顧婉清抬起頭。
她的臉上沒有淚，眼眶乾乾的，泛著血絲。
“他說——美是唯一奪不走的東西。”
窗外的光照進來，落在她臉側，照出細碎的絨毛和幾道淡淡的劃痕。
那是早年在知青點砍柴留下的。
“後來呢？”
小草問。
“後來我娘改嫁了。嫁了個幹部，人家嫌我礙事，把我掃出去了。”
顧婉清的語氣平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一個人流轉了三個縣，哪兒有知青點就往哪兒去。幹了五年農活，手都糙了。”
她攤開手。
手掌心有老繭，虎口有一道陳年的刀疤——割麥子留的。
但手指是細長的，指腹上滿是新紮的針眼。
做過粗活的手，還在拼命往細處修。
“我來這兒不是為了吃飽飯。”
顧婉清把手攥回去，“我爹那支筆我揣了七年，六九年過封鎖站的時候被搜走了。筆沒了。可他那句話——”
她沒說下去。
小草轉過身，正對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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