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折騰到快九點才睡著。
這孩子白天被李嬸抱了一下午，見著娘就黏上來不撒手，吃奶的時候還攥著小草的領口不鬆開，哼哼唧唧地鬧。小草側躺在炕上餵了半個時辰，小滿才打了個奶嗝，嘴巴一鬆，眼皮耷拉下來。
小草沒動。
她怕一動，這小祖宗又醒。
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小滿的呼吸變得又細又長，小拳頭鬆開了，整個人癱在褥子上，臉蛋紅撲撲的。
小草慢慢抽出胳膊，把薄被角掖好，翻身坐起來。
炕燒得熱。
鐵柱劈的那幾塊硬柴火力旺，六月的天本來就不冷，炕面燙得她後背出了一層細汗。她把外衫解開兩個釦子透了透氣，坐在炕沿上發了一會兒呆。
堂屋裡安靜得很。
鐵柱收拾完灶上的東西，在外屋磨了一陣刀，剛才沒了動靜。她估摸著他去堂屋躺著了，或者在院子裡抽菸。
小草不想睡。
今天看了一天機器，腦子裡全是那個嗡嗡的聲響，轉來轉去的。她閉上眼就是二十臺鐵傢伙排成兩排的樣子，還有梭子飛出去砸牆的脆響。
悶。
她從炕上下來，趿拉著布鞋走到門口，輕手輕腳把門推開一條縫。
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涼絲絲地貼在她脖子和鎖骨上。她吸了口氣，舒服。
院子裡沒點燈。月亮升起來了，掛在東邊的山頭上方，不圓，缺了一塊，但亮堂。月光打在院子的石板地上，泛著青白的顏色。
鐵柱在院子西邊的石凳上坐著。
他沒抽菸，手裡攥著個搪瓷缸子，低頭喝水。月光照在他身上，汗衫的肩膀那塊深一片淺一片，白天干活出的汗還沒全乾。
小草推門的聲響不大，但鐵柱聽見了。他抬頭看過來。
“咋不睡？”
小草搖搖頭，沒說話，抬腳跨出門檻。
鐵柱站起來：“小滿呢？”
“睡實了。”
鐵柱放下缸子，走了兩步到她跟前，伸手往她額頭上探了一下。手掌糙得很，帶著劈柴磨出的硬繭。
“不燙。”他收回手，“那是悶的？”
“嗯。”
小草往院門口走。鐵柱跟上來，沒問去哪。
院門推開，外頭的土路被月光鋪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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