蛐蛐叫。遠處山上有夜鳥飛過去，翅膀撲稜了兩下。月光把桑葉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葉面上還掛著傍晚的露水珠子，一粒一粒亮晶晶的。
小草蹲了下來。
她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棵桑苗的葉子。葉片厚實，帶著一層絨毛，手指頭蹭上去有點扎，又有點滑。她捏了捏葉柄，嫩的，汁水還足。
好苗子。
她蹲在那兒，沒收手，指尖在葉面上慢慢劃了一道。
“鐵柱。”
“嗯。”
身後的人應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從高處壓下來。
小草沒抬頭。她盯著手底下那片桑葉，月光把她手指的影子投在葉面上。
“你說十年後，這片地會變成啥樣？”
鐵柱沒立刻答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到她身邊蹲下來。一米九的個子蹲在田埂上，膝蓋快頂到胸口了。他身上有皂角的味道，洗過澡了，但汗衫領口那塊還殘著一點菸草氣。兩種味兒混在一起，被夜風吹散開，往小草鼻子裡鑽。
鐵柱伸出手，把她垂在臉側的一縷碎髮撥到耳朵後面。
手指粗，動作慢，指腹從她耳廓上蹭過去的時候帶了點熱度。
“管它變成啥樣。”
鐵柱的聲音壓得低。
“你在哪，家就在哪。”
小草的手指頭還擱在桑葉上。她聽見這話，手頓了一下。
十年後。她自己也不知道為啥突然問這個。
白天看了那些機器，聽了一天嗡嗡聲，她心裡莫名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在翻攪。那些鐵疙瘩進了村，好多事要變了。合同簽了，錢要來了，人也要多起來了。
可她的繡房還是老樣子。一張繡架，幾團絲線，窗臺上擱著冰魄針的匣子。
鐵柱下午那句話又在耳朵裡響——“你那間繡房，一臺機器都進不去。”
她當時沒接話。
現在想起來，胸口裡那團悶氣忽然就散乾淨了。
小草轉過頭。
鐵柱蹲在她右手邊，膝蓋和她的挨著。月光打在他臉上，鼻樑的陰影很重，顴骨上有白天曬出來的紅。下巴上冒出了青茬，他今天忘了刮。
三十一歲的男人，比成親那會兒又老了些。眼角有了紋，手背上添了新疤——前陣子上山採雪靈芝留下的。
但他蹲在那兒，歪著頭看她的樣子，跟新婚時沒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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