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嶺。
山洞。
這些詞，每一個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爹趙長河的烈士證明書上，犧牲地點，清清楚楚寫著——山西，黑虎嶺。
渡邊清像是陷入了三十多年前那個血與火的下午，整個人都在哆嗦，牙齒打著顫。
“我們的小隊長讓他投降……他不說話……就那麼站著……端著槍……他的眼睛……”
老人伸出那隻殘缺的手，遙遙指著趙鐵柱。
“他的眼睛，就和你現在一模一樣——像狼！”
像狼。
這三個字，彷彿一道閃電，劈開了趙鐵柱腦中那片被仇恨染紅的混沌。
他想起了娘張秀娥在油燈下跟他說過的話：“你爹那雙眼，在山裡，比狼都毒。”
他想起了周國強在山洞口看著他的眼神：“老連長……你的眼睛，跟老連長一個樣。”
他想起了自己無數次在溪水裡，看到的自己的倒影。
那雙眼睛，是他從父親那裡，唯一繼承下來的東西。
是血脈的烙印。
這個日本老兵，這個該死的侵略者，這個他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仇敵，卻可能是這個世界上，除了犧牲的戰友之外，最後一個見過他父親活著的樣子的人。
仇恨，像岩漿一樣在他的胸膛裡翻滾，要燒燬他所有的理智。
可是，另一種更加瘋狂、更加熾熱的渴望，卻從岩漿的更深處，破土而出。
他想知道。
他想知道，三十多年前那個下午，他的父親，是如何一個人，擋住一個日本兵小隊的。
他想知道，他的父親，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是什麼樣子。
他想知道，他喊了三十一年“英雄”的那個爹，是怎樣戰死的。
這種渴望，超越了仇恨。
趙鐵柱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
不是因為憤怒，也不是因為恐懼。
是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悲慟和激動，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那隻攥得如同鐵塊的拳頭，在劇烈的顫抖中，一寸，一寸地，極其艱難地，鬆了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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