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一碗潑翻的墨。
靠山屯萬籟俱寂，只有偶爾幾聲狗吠，和風颳過光禿禿樹杈的嗚咽聲。
“嗚……嗯……”
炕上，一陣微弱的、小貓似的哼唧聲，鑽進了林小草的耳朵。她猛地睜開眼，黑暗中，側過身就去摸旁邊的暖暖。
手剛碰到女兒的額頭，心裡就咯噔一下。
太燙了。
像摸到了灶膛邊沿的磚頭。
那一瞬間，小草的呼吸停了。院牆外那個男人高大的身影，遠在廣州的陌生城市，所有的念想和不安，都被這股滾燙的溫度燒得一乾二淨。
她沒有叫，也沒有抖。
她掀開被子，利索地下了炕。摸黑點亮了桌上的煤油燈，豆大的火苗跳動了一下，照亮了她過分平靜的臉。
她用最快的速度倒了半盆冷水，拿了一條幹淨的布巾浸透，擰乾，疊好，輕輕敷在暖暖的額頭上。
小人兒被冰涼的布巾激得哆嗦了一下，哭聲大了一點，但依舊虛弱無力，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起皮。
“娘。”
林小草走到外屋，聲音壓得很低，卻很清晰。
張秀娥睡得淺，幾乎是立刻就應了一聲，披著衣服拄著柺杖走了出來。“怎麼了？”
“暖暖燒得厲害，得送去公社衛生所。”林小草言簡意賅，手裡己經開始收拾東西，把暖暖的小衣服、尿布往一個布包裡塞。
張秀娥走到炕邊，伸手摸了摸孫女的額頭，臉色瞬間變了。她什麼都沒多問，只說了一個字：“行。”
然後，她轉身就往外走，柺杖在地上篤篤作響：“我去叫二叔。”
門被拉開，一股夾著冰碴的寒風灌了進來，吹得煤油燈的火苗一陣狂跳。
林小草飛快地脫下自己的厚棉襖，把燒得迷迷糊糊的暖暖像裹粽子一樣，一層層包在裡面，只露出一張通紅的小臉。
很快，院門外傳來趙二叔焦急的聲音和牛車的軲轆聲。
“嫂子，快！”
林小草抱著孩子，幾步跨出屋門。
牛車在凌晨的寒風裡，朝著西里外的公社衛生所趕去。車輪軋在凍得梆硬的土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顛簸得厲害。
小草坐在車板上，後背挺得筆首，用整個身體護著懷裡的女兒，抵擋著從西面八方灌來的風。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懷裡的暖暖不安地扭動著，微弱的哭聲被風一吹就散了，在空曠的夜裡傳不出多遠，顯得那麼無力。
她抱緊女兒，臉上的肌肉繃著，下頜線異常清晰。
牙齒在打架，一下下地磕碰著。不是冷的，是怕的。怕這孩子燒壞了，怕這夜路太長，怕那衛生所的門關著。
可她一滴眼淚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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