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霞光，給趙家院子鍍上了一層融融的金紅。
繡坊的女人們說笑著散了，院子裡很快就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光禿禿樹杈的輕微嗚咽。
沈桂花沒走。
她一個人抱著個小馬紮，坐在堂屋的門檻上，就著最後一點天光，手裡捏著一個繃子。
人聲散盡，白天那些亂糟糟的念頭反而更清晰地湧了上來。
她的腦子裡，一遍遍地回放著昨天教趙大嫂劈線的場景。
趙大嫂年紀大了，手腕僵硬，怎麼教都學不會那個“繃”的勁兒。
她手把手教了幾十遍，嘴皮子都磨破了，趙大嫂還是一臉茫然。
“桂花，俺……俺就是使不上勁兒。你那一繃，那線咋就跟活了似的，聽話得很。俺這一繃，它就跟根死繩子一樣。”
當時她怎麼回答的？
她想了半天，只能乾巴巴地說：“嫂子，你再試試，手腕往下壓，壓到底，再走第一針。”
她自己就是這麼練的。
師父教她的時候，她一個字都不敢問，只敢死死盯著師父的手，記住每一個動作，然後回去練上幾百幾千遍。
手怎麼動，她記住了。
可手為什麼要這麼動？
這個問題，像一根扎進肉裡的刺，白天人多的時候不覺得，這會兒一靜下來，就開始隱隱作痛。
師父當初教我的時候，她的手在想什麼？
沈桂花吐出一口濁氣，重新拿起手裡的竹繃。
繃子上是一塊乾淨的白棉布，是她準備拿來練手的。
她學著自己教趙大嫂的樣子，嘴裡無聲地念叨著步驟。
“手腕壓下……”
她的右手手腕依言，沉沉地壓在繃架的邊緣，將繃面上的絲線拉首。
“絲線繃緊……”
她的左手指尖捏住絲線，習慣性地用上了死力，要把那根線拉得筆首，拉得像一根鋼絲。
“走第一針……”
針尖刺入布料。
就是這個瞬間。
往常千萬次重複的動作，在今天，卻有了一絲極其微妙的、從未有過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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