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手指停在了筆記本的後半截。
從第五頁開始,鋼筆字變成了鉛筆字,字跡也凌亂了起來。
那是他在靠山屯住了三天,親眼看著那個院子從早到晚運轉時,隨手記下來的東西。
那一頁沒有條款,只有人名。
“王玉芬,西十七歲。右手食指中指嚴重變形,裂口七處。初到繡坊,穿針十次中三次。七日後,穿針十次中七次。現己能獨立納制平底棉鞋墊,線跡均勻。”
“沈桂花,二十西歲。幼年受驚,語言障礙,極度畏人。現負責繡品初檢,能以指尖觸碰分辨三等絲線粗細。己獨立帶教新學徒三人。”
“趙大嫂,西十一歲。常年受家庭暴力,雙手老繭過厚,觸覺遲鈍。以砂石磨繭三日,現能運短骨針,昨日製成鞋墊八雙,獲集市好評。”
“秋實,八歲。放學後每日蹲伏繡坊門檻觀摩,手執枯枝於雪地描摹魚形紋樣,神形具備……”
陳書平一頁一頁往後翻。
整整兩頁半,全都是名字。
名字後面,記著她們手上裂了幾個口子,記著她們學會穿針用了幾天,記著她們第一次拿到幾毛錢時把頭埋在袖子裡哭的樣子。
在這些名字旁邊,他沒有寫下一句評語,也沒有畫下一個代表“不合格”的紅叉。
陳書平閉上眼睛。
他腦海裡浮現出林小草那雙清瘦卻極穩的手,浮現出沈桂花在院子裡順應絲線張力猛然下針的神情,浮現出趙大嫂把那幾張帶著汗腥味的毛票硬生生捂在胸口的樣子。
那些女人不是圖紙上的零件。
她們是長在石頭縫裡的草,給點雨水就能拼命紮下根去。
自己當初帶著工作組、帶著紅標頭檔案、帶著自以為是的拯救姿態走進去的時候,到底算什麼?
他以為是在救她們,是在給她們一個鐵飯碗,是在保護一門快要失傳的民間手藝。
可事實上,他只是想把一棵原本紮根在泥土裡、在風雪裡使勁生長的野樹,硬生生刨出來,修剪掉所有不規矩的枝椏,然後塞進省城展廳那精緻冰冷的玻璃罩子裡。
裝進罩子裡,它就死了。
它得在泥土裡自己長。
陳書平猛地睜開眼,把筆記本扣在桌上。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牆邊。
牆上掛著一張全省交通地圖,靠山屯所在的那片山區,在地圖上只是一團灰褐色的陰影,連一條紅色的公路標線都沒有。
要讓這棵樹活下去,不是去管它怎麼發芽、怎麼抽條,而是替它把頭頂的亂石搬開,把腳底下的爛泥路修平。
桌上的電話機通體漆黑,沉重冰涼。
陳書平走回桌前,右手伸向聽筒,掌心不知不覺滲出了一層細汗。
他知道這個電話打出去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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