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草赤著腳踩在門檻上,門檻上結著一層薄冰,寒意順著腳底板首首往骨頭縫裡鑽,可她渾然不覺。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半舊的紅碎花單褂,長髮散亂地披在肩頭,就這麼定定地看著站在院子中間的男人。
風在吹,雪在落。
三步遠的距離,隔著厚厚一層未被踩亂的積雪。
趙鐵柱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乾裂起皮的嘴唇微微張開。
風雪扯著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到了極點。
“回來了。”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
林小草原本挺得筆首的脊樑在這一瞬間垮了下來,膝蓋猛地一軟,整個人不顧一切地朝雪地裡撲了過去。
趙鐵柱往前跨出兩步,伸出結實的雙臂,一把將衝過來的小女人撈進了懷裡。
這一抱,他用盡了身上殘存的力道,雙臂收得極緊,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嵌進了自己的前襟。
林小草的整張臉埋進了他的胸膛。
冰涼的雪水浸透了他的外衣,但貼在裡頭的心口卻滾燙得灼人。
她聞到了複雜的氣味——濃重的血腥氣、乾涸的汗水味、綠皮火車車廂裡那股陳舊的鐵鏽味,還有南方泥土的潮溼腥氣。
而在這些粗糲刺鼻的氣味底下,最貼近內衣領口的位置,還殘留著一股極淡的氣味。
那是臨行那天清晨,她在灶房蒸饅頭時,蹭在他前襟上的麵粉印子。
在水裡泡過,被汗浸過,被血染過,那個印子洗掉了痕跡,卻依然留著一絲麵粉曬透後的麥香。
林小草把臉埋在他的脖頸裡,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
她沒有哭出聲。
沒有嚎啕,沒有質問,眼淚滾燙地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他滿是胡茬的下巴滑落,滴進他敞開的衣領裡。
趙鐵柱沒有說話。
他站在風雪裡,任由漫天的白雪落在自己的後頸上。
他抬起那隻佈滿刀口、粗糙開裂的大手,掌心貼在她單薄的後背上,一下,又一下,順著她的脊背緩慢地撫摸著。
從村口那條難走的泥路,到廣州黑漆漆的巷道,再到湘南車站飛濺的血沫,他一路咬著牙殺回來,半步也沒退過。
可此時此刻,感受著懷裡這團小小的、不住顫抖的身子,男人的胸膛重重起伏了幾下,下巴抵在她的發頂,緊緊合上了眼。
院門敞著,外頭的雪越來越大。
天地間一片蒼茫,所有的風聲、雪聲、村道上的狗吠聲,全被隔在了這堵小小的院牆外面。
不知過了多久,兩個人的肩頭都積了薄薄一層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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