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隻屬於殺豬匠和獵戶的手。
手背上佈滿了凍瘡裂開的血口子,指關節粗大發黑,掌心裡全是厚厚的硬繭,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洗不掉的草藥和陳年汙垢。
趙鐵柱把手伸到半空,忽然停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隻又髒又粗的手,又看了看孩子那張白嫩得像剛剝殼雞蛋一樣的小臉,手掌有些侷促地往後縮了半寸。
暖暖看著懸在空中的大手,不僅沒怕,反而張開小嘴,咯咯笑了一聲。
趙鐵柱屏住了呼吸。
他把食指往前送了一點點,用最柔軟的指尖側面,極輕、極緩地在暖暖胖乎乎的臉頰上碰了一下。
軟得像天上的雲,熱乎乎的。
暖暖愣了一下,大眼睛眨了眨,忽然伸出兩隻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抱住了他那根粗糙的食指。
小手冰涼柔軟,手指頭細得像小蔥根,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緊緊攥住了那根佈滿刀疤和老繭的手指。
趙鐵柱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女兒那張無憂無慮的笑臉,看著那雙握著自己手指的小手,眼眶發熱,視線在瞬間變得模糊不清。
他猛地閉上眼,把腦袋轉了過去,將整張臉埋進了枕頭深處,面向著冰冷的黃土牆壁。
寬闊結實的後背在厚厚的棉被下,不受控制地抽動了兩下。
林小草端著一碗溫水站在堂屋門邊。
她靜靜地看著炕上的男人,看著那隻被小手抓著的粗糙大手,看著男人埋在枕頭裡微微顫動的肩膀。
林小草沒有出聲,甚至連腳步聲都沒有發出。
她把手裡的粗瓷碗輕輕放在門邊的矮櫃上,悄悄退回了堂屋,反手拉上了那扇木門。
堂屋裡沒有點燈,一片清冷。
林小草走到大門口,抬手掀開厚重的草簾子。
屋簷下垂著一排手指粗細的冰凌,晶瑩剔透,映著外頭漸漸落下去的晚霞。
冷冽刺骨的空氣灌進胸腔,把眼底那股翻湧的熱意生生壓了下去。
院子角落的積雪旁,靜靜立著一截手臂粗的楊木樁子,那是趙鐵柱走之前從後山砍回來的柴火。
林小草看著那截木樁,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
後來她才知道,當天夜裡趙鐵柱完全退了燒,後半夜硬撐著坐起來,就靠在炕頭上,就著昏暗的油燈,用他那把鋒利的剔骨刀,照著那截楊木樁,一刀一刀地削出了一個小巧的撥浪鼓。
……
退燒後的第三天夜裡,趙鐵柱終於能自己撐著炕沿坐起來。
北方的冬夜靜得發沉,外頭的風打著旋兒刮過院牆,發出嗚嗚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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