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頭下來的男人西十出頭，生得一張瘦長臉，鼻樑上架著一副極少見的細框眼鏡。
他身上穿一身漿洗得筆挺的灰色幹部服，腳底下的三合地皮鞋擦得鋥亮，哪怕踩了泥水也端著架子。
後頭跟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幹事，穿著深藍棉襖，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中年人抬手推了推眼鏡，看著迎出來的劉滿倉，面無表情地從上衣口袋掏出個紅色工作證，遞了過去。
“是劉支書吧？縣工商科的，我姓馬，馬文舉。”
馬文舉的聲音慢條斯理，調門拖得有些長，“今天下鄉，是例行檢查你們村手工作坊的營業資質和生產條件。”
劉滿倉低頭掃了一眼證件上的鋼印，心裡咯噔一下。
他是個老莊稼把式，也是當了十幾年村支書的人，縣工商科平白無故頂著大雪往山窩子裡鑽，絕不會是串門拜年。
“哎呀，馬科長，這大冷天的，快進屋暖和暖和。”
劉滿倉把旱菸袋往腰上一別，滿臉堆笑地把人往屋裡讓，“咱們山裡偏，路不好走，您二位受累了。”
進了大隊部的裡屋，劉滿倉趕緊倒了兩碗滾燙的白開水。
馬文舉在長條凳上坐下，沒碰那粗瓷大碗，只是抬眼掃視了一圈掛滿獎狀的土牆，語氣不鹹不淡地開了口：“劉支書，客套話就不多說了。局裡最近接到群眾實名舉報，反映你們靠山屯的刺繡作坊私自拉攏社員搞生產，沒有經過縣級審批，涉嫌無照經營。甚至有反映說，你們擾亂了供銷系統的統購統銷，存在以次充好、牟取暴利的問題。”
這一頂頂帽子扣下來，劉滿倉後背立刻冒出了一層冷汗。
前些日子供銷社退貨、市面上冒出仿製活繡的事，村裡幹部多多少少聽說了風聲。
劉滿倉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哪是群眾舉報，分明是有人在縣裡遞了黑狀，要借公家的手掐死繡坊。
劉滿倉搓著滿是老繭的手，嘿嘿乾笑兩聲：“馬科長，這事可得說道說道。咱村裡幾個老孃們湊在一起，不過是農閒時候縫縫補補，掙點鹽巴錢補貼家用。都是本分莊稼人，哪懂什麼非法不非法的？再說了，縣裡以前也提倡搞副業自救嘛。”
馬文舉嘴角往下扯了扯，鏡片後頭的眼睛透著一股審視：“搞副業也得守公家的規矩。手續不全就是不全，擾亂市場秩序也是大問題。王科長特意批示過，年關底下，決不能讓鑽空子的黑作坊壞了全縣的經濟秩序。這作坊今天必須查，賬目、人員、原料來源，一樣都不能少。”
那個拎公文包的年輕人叫小趙，一首安安靜靜站在馬文舉身後。
他沒吭聲，只是掏出個小本子，目光在劉滿倉臉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屋外的積雪，臉上看不出半點情緒。
劉滿倉心裡暗罵周翠蓮心狠手辣，嘴上卻只能繼續打太極：“哎，查，公家要查那是應該的！不過馬科長，作坊那邊早就放假了，屋裡沒人，鑰匙在小草手裡。這樣，我先讓人去叫她，咱們坐著慢慢等。”
訊息像風一樣，很快就刮到了趙家小院。
方巧兒是一路小跑著衝進院子的，連門都忘了敲，進屋時胸口劇烈起伏，臉頰凍得通紅：“小草姐！不好了！縣工商科來人了，開著大吉普，在滿倉叔屋裡坐著呢！說是有人告狀，要查封咱們繡坊，連滿倉叔都頂不住！”
屋裡，林小草正坐在炕邊給暖暖縫小棉鞋。
六個月大的暖暖在被窩裡翻了個身，抓著布老虎玩得正歡。
聽到這話，林小草捏著針的手穩穩地落下最後一針，在鞋底打了個死結，咬斷棉線。
她的心跳快了幾拍，但臉上沒有露出半分慌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