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正月初五，天光亮得一日比一日早。
正月初八清晨，化雪的寒氣貼著地皮往褲管裡鑽。
打穀場南頭的老屋門前，積雪早被掃到了路邊，堆成一道半人高的雪埂子。
林小草到繡坊的時候，屋裡己經坐了十幾個人。
趙大嫂正蹲在爐子前添乾柴，顧婉清和方巧兒在一旁核對節前領出去的白棉布，沈桂花則把幾個大線笸籮按顏色深淺歸置整齊。
屋裡生了兩個大鐵皮爐子，鐵皮被燒得泛紅，把屋裡的冷氣逼到了牆角。
門簾子一挑，外頭又進來了人。
不是以往相熟的面孔。
進來的婦人們頭上裹著厚實的灰布頭巾，棉襖補丁摞著補丁，肩頭和褲腳都沾著半乾的泥點子。
她們擠在門口，兩隻手縮在袖口裡，有些侷促地看著屋裡的陳設，腳下不敢再往前挪一步。
“小草，這幾個是隔壁小河村和大柳樹屯的。”
趙大嫂拍了拍手上的柴灰，走上前說道，“天沒亮就翻山過來了。說是聽村裡去趕集的人講，咱們這兒收繡品，按件給現錢。”
林小草把手裡的賬冊放在桌上，抬眼看過去。
門口站著七八個女人，年歲大的有西十出頭，小的看著不過十六七歲。
大冬天的山路不好走，特別是化雪的時候，黃泥路又滑又爛，走上十幾裡地，腳底下的棉鞋早溼透了。
一個乾瘦的中年婦人站在最前頭。
她臉色蠟黃，嘴唇凍得發紫，兩隻褲腳用麻繩緊緊扎著，腳上的老布鞋前頭磨破了一個大洞，露出一截裹著破布的腳趾。
婦人跨進門檻，看到屋裡整整齊齊的繡架和桌案，膝蓋一軟，首挺挺地跪在了泥地上。
“大妹子，收下我吧。”
婦人嗓音乾啞，兩隻粗糙的手撐在地上，眼淚一下子砸在泥磚上，“我男人去年夏天砸斷了腰，癱在炕上動不了，家裡三個娃等著吃飯。我聽人說靠山屯能靠針線掙口嚼頭，我……我就是爬，也得爬過來找條活路。”
滿屋子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顧婉清拿著賬本的手頓在半空，方巧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小草走上前去，彎下腰握住婦人的胳膊。
婦人的胳膊極細，棉襖裡頭幾乎摸不到肉，只有一層硬邦邦的骨頭。
小草手上用力，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婦人站立不穩，身子晃了晃，右腳明顯不敢著地。
小草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破布鞋的鞋幫邊緣滲著暗紅色的血印子。
“大嫂，先把鞋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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