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瞥了顧婉清一眼，從呢子大衣內兜裡掏出一張蓋著紅印章的紙，在顧婉清面前抖了抖：“我是縣工商科的科長，王福貴。接到群眾實名舉報，靠山屯手工刺繡坊涉嫌無證經營、超範圍生產、擾亂市場秩序。今天依法進行現場核查，暫扣所有生產工具和成品。”
這話一齣，屋裡坐著的三十幾個女人全都懵了。
馬秀英手裡的線板掉在地上，滾到了桌子底下。
幾個年紀稍大的外村婦人嚇得臉色發白，互相挨擠著，眼圈發紅，淚水順著眼眶往下淌，連抽泣都不敢發出大聲。
她們起早貪黑翻過山頭來這兒，圖的就是一天能掙幾毛錢買玉米麵，哪裡見過穿制服的官家人上門查封。
趙大嫂一把將手裡的剪刀按在桌上，幾步跨到了門邊，寬厚的身板首接擋在王福貴身前。
“王科長是吧？”
趙大嫂嗓門粗，瞪圓了眼睛，“我們在這兒靠手藝掙口飯吃，礙著誰的事了？什麼無證經營，咱們村裡祖祖輩輩做針線活，還要什麼證件？”
王福貴身後的一個年輕幹事臉色一沉，上前一步推在趙大嫂肩頭：“少在這兒胡攪蠻纏！公事公辦，退後！”
趙大嫂被推得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撞在門框上。
“你動什麼手！”
方巧兒立時炸了，抓起桌上的竹繃子就要衝過去，被沈桂花一把拉住。
顧婉清快步走回顧小桌前，抱起厚厚的一摞賬冊，還有陳書平留下的那份調研記錄，一把塞到王福貴面前：“這是我們全部的記賬底冊，每一筆進出都有據可查。還有這份，是省文化廳陳書平幹事親自給繡坊做的工藝調查報告。我們是民間傳統手工藝整理試點，不是什麼非法經營。”
王福貴看都沒看那疊材料，隨手往旁邊一撥，賬本嘩啦啦散落在地上。
“省文化廳的考察報告管不了工商管理條例。”
王福貴扯了扯領口，語氣冷淡，“沒有工商局核發的營業執照，就是非法設點經營。小李，小劉，拿封條，把門貼了。裡面的東西一件都不許帶出去。”
隨行的幹事從包裡抽出一卷紅紙條和一盒漿糊。
紅紙條上印著黑色的字跡，寫著“縣工商行政管理科封”的字樣。
幹事擰開漿糊盒，用硬毛刷在紅紙背面抹了厚厚一層面漿，轉身走到門板前。
“啪”的一聲。
溼漉漉的紅紙條重重拍在了木門板上，不偏不倚，正好壓過了年前貼上的那副褪色春聯。
第二張封條貼在了臨街的窗欞上。
屋裡的婦人們看著那兩道刺眼的紅條子，幾個膽小的女人把臉埋進袖子裡，肩膀劇烈聳動著。
她們好不容易在冬日裡找到的一條生路，轉眼間就被這兩張紙徹底按死在泥地裡。
林小草站在堂屋正中央的大案板前。
從王福貴進門亮出檢查令開始，她就沒有挪動過腳步，也沒有說過一個字。
她的兩隻手垂在棉襖兩側，手心裡全是冷汗，可脊背挺得筆首。
她看著那張紅紙條被按在門板上，看著漿糊從紙條邊緣被擠壓出來，順著木頭紋路緩緩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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