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貴見封條貼完，屋裡沒人再敢上前阻攔，臉上露出一抹滿意的神色。
他整了整大衣領子，轉身準備邁出大門。
“王科長。”
林小草開了口。
聲音不高，也沒帶什麼火氣，卻把滿屋子的嗚咽聲壓了下去。
王福貴腳下一頓，回過頭來，目光落在林小草身上：“你就是林小草？怎麼，想通了要認罰？”
林小草沒有看他手裡的公文，也沒有去撿地上的賬本。
她抬起眼，目光平平地看向王福貴，然後轉過頭，看向院子裡。
這會兒工夫，老屋門口己經圍滿了聞訊趕來的村民。
郝老木匠手裡還提著刨木頭的斧頭，李翠娥縮在人群后頭抹眼淚，張秀娥懷裡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暖暖，靜靜站在院角的老棗樹下。
林小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福貴。
“王科長，我有幾句話，想當著大夥兒的面跟您說明白。”
林小草往門前走了兩步，在離王福貴三尺遠的地方停住腳。
王福貴皺了皺眉：“有什麼話到科裡去說。”
“就在這兒說，鄉親們都在，亮堂。”
林小草指了指屋裡的長桌，指著桌上堆著的各色絲線和粗布，“這個繡坊，是三十多個女人用手指頭一針一線掙出來的。坐在這屋裡的，有從小河村翻了二十里山路走過來的馬秀英，她男人癱在炕上，家裡三個娃等著買糧；有手指頭扎破了幾百次、磨平了手繭才學會穿針的沈桂花；還有村裡上了年紀、除了種地一輩子沒摸過現錢的趙大嫂。”
林小草停頓了一下，抬手指著門板上那張溼漉漉的紅紙條。
“您貼的這個封條，封的不是我的繡坊，封的是她們養家餬口的飯碗。”
門外的村民裡傳出一陣低低的議論聲，郝老木匠往前站了半步，手裡的斧頭柄重重頓在凍土上。
王福貴的臉色變了變，有些掛不住面子：“林小草，你別跟我講這些困難。政策就是政策，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你無證經營，我貼封條合理合規。”
“我不懂您說的那些條條框框。”
林小草看著他，語調依舊沒有起伏，“但我知道一件事。臘月裡，省文化廳的陳書平陳幹事親自在靠山屯住了三天。他走的時候親筆寫了調研報告，把我們的繡法列為省重點非遺整理專案。不僅如此，陳幹事回省城之後，向廳裡打了一筆專款申請，專門用來幫靠山屯修通連到縣城的大路。這筆修路資金，眼下就在省文化廳的審批流程上。”
王福貴原本端著的架子猛地一滯，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他帶來的兩個幹事也愣住了，拿著漿糊盒的手懸在半空，面面相覷。
王福貴心裡咯噔一聲。
周翠蓮託關係找他的時候，只說是鄉下一個不懂事的農婦私自拉扯起作坊賣繡品，讓他出面用無照經營的由頭把攤子砸了。
周翠蓮可半個字都沒提過，這窮山溝裡的破繡坊背後，居然連著省文化廳的幹事，甚至還在運作一筆全縣都指望不上的修路資金！
如果真有一筆省裡拔下來的修路專項款因為他查封繡坊而泡了湯，縣領導第一個就不會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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