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婉清跨過臺階，站在被封死的大門前，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
她剛才趁著混亂往窗縫裡瞧了幾眼，清點了一遍裡面的存貨。
“師父，”顧婉清走到林小草身邊，聲音有些發緊，“屋裡扣著給縣供銷社趕製的那批小幅活繡，一共十西件半成品。還有年前剛送來的兩匹細棉布和六十多絞蠶絲線，全在案板上鎖著。要是拿不出來，開春的交貨期根本趕不上。”
林小草看著那兩道紅封條，神色平靜。
她彎下腰，把剛才王福貴踩在泥地裡的記賬冊撿起來，拍掉封皮上的凍泥，用袖口把水漬擦乾淨。
“封條貼著，誰也別去撕。”
小草環視了一圈院子裡的繡娘和鄉親們，聲音平穩，“官家貼的東西，咱們動了就是沒理。大夥兒先各自回家做晌午飯，手裡的活計先放半天。天塌不下來，只要手還在，飯碗就砸不了。”
趙大嫂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土，大聲張羅著：“散了散了，都聽小草的！先回家填飽肚子，別在這兒凍著！”
人群慢慢散開，村民們三三兩兩地往各自家裡走，嘴裡仍在低聲罵著縣裡來的官老爺。
等院裡沒了外人，林小草叫住了趙二叔。
“二叔，您歇口氣，晌午去我家吃口熱湯麵，夜裡有件事得麻煩您跑一趟。”
趙二叔握著手裡的旱菸袋，用力點了下頭：“小草，你說啥就是啥。二叔這雙腿還能跑。”
回到趙家小院，堂屋裡的爐火燒得正旺。
張秀娥坐在炕沿上，把暖暖裹進厚棉被裡，見小草進門，低聲問了一句：“走了？”
“走了。”
小草把賬冊放在方桌上，走到水盆邊洗乾淨手上的泥，又用熱水燙了燙凍得發僵的手指。
趙鐵柱坐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著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他背上的傷口還沒長結實，動作不敢太大，但眼神沉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王福貴不敢首接拿人，說明他心裡虛。”
鐵柱把一根幹木柴塞進灶膛，轉過頭看著小草，“周翠蓮在縣裡能指使的人，頂多也就到這一層。她想用官面的規矩逼你低頭，逼你交出活繡的底子。”
“我明白。”
小草坐在桌前，從抽屜裡翻出一疊信紙和一支鋼筆。
她吸了一口帶著柴火味的空氣，落筆寫信。
信是寫給省文化廳陳書平的。
小草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訴苦抱怨，只是把王福貴帶人查封繡坊的過程、出具的查封由頭、以及繡坊目前被扣押的半成品數量，一筆一劃、原原本本地寫在紙上。
最後，她在信尾提了一句：靠山屯三十西名繡娘停工待查，冬集定金面臨違約。
寫完三頁信紙，小草把紙摺好，塞進牛皮紙信封，用漿糊封死口子，在信封正面端正地寫上省文化廳陳書平收。
天剛擦黑，趙二叔揣著信和兩塊乾糧，換了一雙紮實的新草鞋，頂著夜裡的寒風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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