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平正埋首於一本厚重的英文醫學基礎教材中,眉頭微蹙,指尖劃過複雜的解剖圖譜,神情專注得彷彿周遭一切都不存在。
“很吃力?”一個冷靜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顧清平抬起頭,見卡爾醫生不知何時站在了旁邊,手裡拿著兩本德文期刊,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正落在她面前攤開的書上。
“卡爾醫生。”顧清平連忙起身,微微頷首,“確實有些難懂,許多術語都很陌生。”
卡爾點點頭,在她對面的位置坐下,將期刊放在一邊:“醫學之路,始於足下,能邁出這一步已屬不易。有什麼具體困難嗎?”
顧清平便指著幾個劃線的術語請教。
卡爾言簡意賅地解答,條理清晰,態度專業。
問答間隙,他狀似無意地掃過她正在抄錄的筆記,上面除了醫學術語,竟還有一些簡單的算術和商務筆記。
“顧小姐的興趣似乎很廣泛?”他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一絲探究。
顧清平放下筆,坦然道:“多學一些,總沒有壞處。將來無論做什麼,或許都能用得上。”
她的目光清澈,帶著對知識的純粹渴望,並無絲毫雜念。
卡爾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府上近日似乎很熱鬧,在為一場盛會做準備?”
顧清平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瞭然的神色,隨即又恢復平靜:“是的,老夫人和夫人正在籌備一場酒會,屆時會很熱鬧。”
她的語氣平常得像在談論天氣,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他心中一動,一個有些冒昧的問題幾乎脫口而出,但他終究以強大的自制力壓下了,只是迂迴地問:“看來顧小姐對此並不感興趣?”
顧清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通透和淡淡的疏離:“那是主家的事情,是少督軍的喜事。我只需做好自己的分內事便好。”
她頓了頓,像是總結,又像是告訴自己,“別人的繁華,終究是別人的。”
這句話,輕輕巧巧,卻像一枚投入卡爾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他從未有過的漣漪。
他原以為,如她這般寄人籬下的女子,即便清高,面對督軍府少主這等權勢人物,或多或少總會有些攀附之心或少女懷春的遐想,尤其是他們應該已經……畢竟她向他討過避孕藥。
但他從她的眼神里,看不到一絲對那種“繁華”的嚮往,也看不到半點對沈易城本人的迷戀或失落。
她的目標明確而堅定——學習,獨立。
她的世界,似乎早已超越了這高牆深宅的方寸之地,投向了一個更廣闊、更由自己掌控的未來。
這一刻,卡爾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穿著素淨、在知識的海洋裡艱難求索的女子,比那些在宴會上爭奇鬥豔的千金小姐們,要耀眼得多。
一種混合著欣賞、好奇,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惜與心動的情愫,悄然滋生。
他掩飾性地低下頭,翻動手中的期刊,聲音卻比平時柔和了些許:“顧小姐若有任何學業上的疑問,隨時可以來醫院找我。”
“多謝卡爾醫生。”顧清平禮貌道謝,並未察覺他細微的情緒變化,很快又沉浸回她的醫學世界裡去了。
卡爾卻有些心不在焉了,目光時不時地從德文鉛字上移開,落在對面那個專注而堅韌的側影上。
圖書館裡安靜依舊,但某些東西,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