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年春，局勢惡化。
日軍在華北推行“三光”，訊息傳到南省，趙承屹在軍事會議上沉默不語。
藤井拿來一份清單：要求南省駐軍配合清剿活躍在邊界的抗日遊擊隊，並提供補給通道。
趙承屹看了清單一夜。
清晨，他約藤井登錦官城外的望江樓。
江霧瀰漫，他說：“剿匪可以，但我的人只負責外圍封鎖。”
藤井盯著他：“你這是養虎為患。”
趙承屹給兩人倒茶，茶水滿而不溢：“南省有句老話：山水有相逢。今日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最後這句話說得很輕，但藤井聽懂了弦外之音——戰爭總有結束的一天。
窗外傳來船伕的號子聲，江霧漸漸散了，露出對岸青翠的山巒。陽光刺破雲層，在江面灑下碎金。
藤井終於點頭：“可以。但我要見到‘戰果’。”
“三天後，西山口會有二十具‘匪徒’屍體。”趙承屹說得平淡，“都是監獄裡病死的囚犯，穿上游擊隊的衣服就是。”
交易達成。
藤井起身離去前，忽然回頭：“你是個聰明人。但太聰明的人，往往活不長。”
趙承屹笑了，那笑容裡有種疲憊的譏誚：“那就借藤井先生吉言——讓我這聰明人，多活幾年。”
木屐聲遠去。
趙承屹獨自坐了很久，直到那壺茶徹底涼透。他端起自己那杯冷茶，一飲而盡。苦，澀，但喉頭有微弱的回甘。
像他走的路。
那月十五，他獨自去了城郊荒廟，在破敗的神像前點了三炷香。
“我確實不夠硬氣。”趙承屹閉上眼睛，“我沒法像那麼多死去的軍人一樣，帶著弟兄們衝鋒，死了也轟轟烈烈。我只能跟他們周旋，賠笑，籤那些我自己看了都噁心的條約。我得保住南省不大規模死人，得讓……”
他哽住了。
月光從破屋頂漏下來，正好照在他臉上。
年紀輕輕的趙承屹，眼角已經有了細紋，鬢角也有了幾根白髮。
“我得活著。”他最終說，聲音沙啞，“死了就什麼都沒了。活著，才能繼續打——用我的方式打。”
香燃盡了，最後一縷青煙消散在月光裡。
趙承屹轉身離開。
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很長，很瘦，像一柄斜插進黑夜的孤劍。
劍未出鞘，但鋒芒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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