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平聞言,一直懸著的心稍微往下落了落。她從他懷裡微微起身,靠在床頭,低聲道:
“是了……東北幅員遼闊,他們雖然憑藉精良裝備和突襲佔了先機,但要想真正站穩腳跟,消化那麼大片土地,建立有效的傀儡政權,鎮壓反抗,都需要時間和精力。胃口太大,一口吞下,也得慢慢嚼。一時半刻,確實顧不得立刻全力攻打華北……”
她像是分析給沈易城聽,又像是說服自己,語速漸快,帶著一種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冀:“這樣一來,阿珣在平京,總能……多喘口氣了。她有城防,有軍隊,只要不是立刻面臨滅頂之災的強攻,以她的能力,或許能……”
她抬眼看向沈易城,似乎在尋求他的認同。
沈易城看著她眼中那點微弱卻倔強的亮光,心中五味雜陳。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嗯,暫時是這樣。凌總長治軍嚴謹,平京城防也經營多年,短期內應當無虞。”
他給出了肯定的回答,沒有說謊。關東軍步伐暫緩是事實,凌珣有能力也是事實。
但他沒有說出口的是另一部分事實——這“喘口氣”的時間,代價何其巨大,又有多麼脆弱。
他沒有告訴顧清平,凌珣所掌控的政權利益交織,絕非寧城這種“一言堂”。面對日軍即將兵臨城下的巨大壓力,“堅守平京”的決議正在高層引發激烈爭論。
保護有生力量,戰略轉移,或者說,南遷的提議,已經被擺上了桌面。
這不是凌珣一人憑著血性和決心就能否決的。
死守孤城,玉碎殉國,聽起來壯烈,但對於一個政治軍事集團而言,往往不是最優,甚至不是被允許的選擇。
這些暗流湧動、充滿妥協與無奈的現實,沈易城選擇嚥了下去。告訴了清平又能如何?除了讓她更加寢食難安,更加愧疚於自己此刻的“安然靜養”,於局勢毫無裨益。
“所以,別太擔心了。”沈易城將她重新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放得更加柔和,“凌珣不是尋常女子,她經歷過的大風大浪多了。眼下局勢雖險,但並非絕路。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穩住寧城,做好我們該做的。這或許,就是對她在北方苦撐,最好的支援了。”
顧清平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感受著他話語中的安撫,那陣尖銳的憂慮終於緩緩平復下去。是啊,急也無用。阿珣在戰鬥,她和易城,同樣在另一條戰線上戰鬥。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不再追問,重新閉上了眼睛。只是,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一個模糊的念頭劃過腦海:暫時的喘息……之後呢?
這個念頭讓她心頭髮冷,但她強迫自己不再深想。此刻,信任摯友的能力,信任丈夫的判斷,專注於腹中生命的孕育,是她唯一能做的,也是最正確的選擇。
窗外夜色更濃。沈易城感覺到懷中的人呼吸逐漸均勻,知道她睡著了。
他卻沒有立刻入睡,目光沉沉地望著黑暗中某一點。
他輕輕收緊了手臂,將懷中人護得更牢些。
壽宴次日,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穿過重重關隘,飛入了寧城督軍府。
然而,這些訊息被沈易城和顧清安仔細篩過一層,確保傳到顧清平耳朵時,只剩下最平實、最無驚無險的“結果”。
顧清平靠在床頭,小口喝著安胎藥,聽顧清安以一種近乎彙報公事的口吻,講述著南省傳來的簡報。
“……趙明昌大帥壽宴,賓朋滿座。期間,其三子趙明啟果然按捺不住,調動其暗中掌控的部分城防軍及一股來歷不明的武裝,意圖控制壽宴現場,逼宮奪權。”
顧清平的手微微一頓,藥碗停在唇邊。
顧清安繼續道,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不過,趙大帥似乎早有防備。其麾下親衛及部分忠誠將領反應迅速,當場鎮壓。
亂局中,趙承屹表現突出,不僅率部保護了大帥安全,還果斷截斷了趙明啟與外部武裝的聯絡,並擒獲了數名試圖趁亂行刺大帥的刺客。七夫人和雅竹小姐當時也在場,七夫人受驚,但無大礙,雅竹小姐協助穩定了內眷。”
“趙明啟呢?”顧清平問。
“兵敗被擒。其黨羽正在清算中。”顧清安言簡意賅,“大帥在混亂中受了些傷,但與性命無礙。經此一事,大帥對趙承屹頗為賞識倚重,加之七夫人和雅竹小姐從旁勸說,目前趙承屹已被委以重任,協理軍務,儼然已成為大帥身邊……最得力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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