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午後，顧清平又試著餵奶。
澄澄努力地吸了一會兒，似乎收穫不多，他停了下來，烏溜溜的眼睛望著顧清平，小嘴微微扁了扁，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哭鬧，反而伸出軟軟的小手，無意識地碰了碰她的臉頰，然後“咿呀”了一聲，那聲音輕輕的，彷彿帶著一種懵懂的安慰。
就在這一刻，顧清平忽然福至心靈般，讀懂了這個眼神。
澄澄自出生以來，除了餓了和尿了，極少無故啼哭。夜裡也睡得安穩，很少鬧人。此刻，他明明沒吃飽，卻沒有吵鬧，只是這樣靜靜地看著她，小手觸碰……
一個念頭如同羽毛般輕輕掠過心湖：這孩子，是不是太過懂事了？懂事得……彷彿知道他的姆媽心裡裝著很多很多事，不想佔用她太多的時間和精力？
這個念頭讓她心尖猛地一酸，眼眶頓時就熱了。
顧清平終於釋然了。
她不是萬能的。
無法在亂世中隻手補天，也無法在身體虧耗後立刻豐沛如泉。
她抬起頭，對一直守在一旁、面露擔憂的李媽輕聲道：“李媽，去請那位劉嫂過來吧。請她做澄澄的奶孃。”
李媽明顯鬆了口氣，連忙應下：“哎，夫人想通了就好！劉嫂人乾淨，奶水足，性子也穩，定能照顧好小少爺。”
沈易城得知後，也寬慰地握了握她的手：“這樣才好，你也輕鬆些，能多休息。”
顧清平點點頭，將漸漸有些睏意的澄澄輕輕交給聞訊趕來的劉嫂。
劉嫂果然是個利落人，動作輕柔熟練，澄澄到了她懷裡，嗅到充足的奶香，立刻本能地湊過去，滿足地吮吸起來，很快便吃得小肚子滾圓，沉沉睡去，嘴角還掛著奶漬。
看著兒子在奶孃懷中安穩的睡顏，顧清平心中那點遺憾漸漸被一種更豁達的溫情取代。
她坐在床邊，輕輕撫摸澄澄露在襁褓外的小手，低聲道：“澄澄，姆媽還有很多事要做，有很多人要護。你能這麼懂事，不吵不鬧，是心疼姆媽，對不對？謝謝你。以後，就讓劉媽媽好好餵飽你，讓你長得壯壯的。”
彷彿聽懂了，睡夢中的澄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澄澄有劉嫂和嬤嬤們精心照顧，作息規律，茁壯成長。
顧清平產後調養得宜，身體也一日日恢復過來，蒼白的臉頰重新有了血色，精氣神漸漸充盈。
隨著身體的復原，那個被刻意壓抑、專注於母親角色的顧清平，開始自然而然地將一部分注意力，重新投向外面的世界。
她知道，沈易城為了讓她安心靜養，將許多訊息都過濾了。如今，她覺得自己有能力，也有必要知道外面正在發生什麼。
然而，當一幅相對完整的圖景在她腦中逐漸清晰時，帶來的卻不是豁然開朗，而是更深沉的寒意與悲傷。
最沉重的打擊，來自北方。
張明傑，那位心志堅韌的東北少帥，早在近一年前東北全境淪陷的最終混戰中，便已壯烈殉國。
關東軍為了炫耀與震懾，甚至將他的屍身送還給了當時尚在平京前線苦戰的凌珣。
聽到這個訊息時，顧清平正在給澄澄繡一隻小老虎，針尖猛地刺入了指尖，沁出一粒鮮紅的血珠，落在未完成的虎目上，宛如一滴血淚。
她怔了許久，眼前彷彿閃過張明傑挑眉輕笑的模樣，那樣鮮活、不羈的一條生命，終究也湮沒在了國破家亡的滔天血火之中。
她為這位僅有數面之緣、卻意氣相投的朋友哀慟，更為東北三千萬同胞的苦難與不屈感到徹骨的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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