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清了這些,顧清平坐在暮色漸沉的窗前,懷中是安然熟睡的澄澄。孩子的呼吸均勻綿長,對外面世界的血雨腥風毫無知覺。
她的心卻被層層疊疊的情緒包裹:對張明傑犧牲的痛惜與敬意,對凌珣處境的深深憂慮與無力,對趙承屹危險走鋼絲的警惕與審視,對沈易城獨撐大局的心疼,以及對澄澄未來命運的無比沉重。
這亂世,從未因一個新生兒的降臨而變得溫柔半分。它依舊張著猙獰的巨口,吞噬著生命與希望。
澄澄滿百日那天,督軍府難得擺了場簡單的家宴。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斑。
顧清平抱著穿戴一新的澄澄坐在主位,小傢伙戴著虎頭帽,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嘴裡不時發出“咿呀”的聲音。
沈易城坐在她身側,難得地沒有穿軍裝,一身深灰色長衫,眉宇間的凝重似乎被這片刻的溫馨沖淡了些。
老夫人由李媽扶著坐在上首,笑得合不攏嘴。沈明珠忙著佈置碗筷,嘰嘰喳喳地說著從銀行聽來的趣事。
顧清安靜靜站在門邊,目光在姐姐和外甥身上停留片刻,又警惕地掃過窗外。
一切都是那麼安寧,安寧得彷彿外面的烽火連天只是遙遠的傳說。
“來,澄澄,看奶奶給你準備的。”老夫人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布包,裡面是一隻沉甸甸的純金長命鎖,鎖面刻著“平安百歲”四個字,“願我們澄澄,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顧清平接過,指尖觸到那冰涼的金屬,心中卻是一暖。她將長命鎖輕輕掛在澄澄胸前,小傢伙似乎覺得新奇,伸出小手去抓,發出咯咯的笑聲。
沈易城看著這一幕,唇角也不由自主地揚起。
他伸手將澄澄從顧清平懷裡接過來,動作已經比月前熟練了許多。
小傢伙到了父親懷裡,也不認生,反而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摸他的下巴。
“這小子,勁兒不小。”沈易城難得地開起了玩笑。
正說著,李強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臉上帶著欲言又止的神色。顧清平敏銳地察覺到了,心中那根弦微微一緊。
沈易城也看到了,他將澄澄交還給顧清平,起身走到門外。低語聲隱約傳來,雖然聽不真切,但顧清平能看到丈夫的背影瞬間繃直,側臉的線條也變得冷硬。
不過片刻,沈易城便回來了,臉上重新掛上了溫和的笑意,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顧清平太瞭解他了——那笑意未達眼底。
宴席繼續,可那份溫馨已經蒙上了一層薄紗。
夜深人靜,澄澄被劉嫂抱去睡了。顧清平披衣起身,悄聲走向書房。
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她輕輕推門進去,看見沈易城伏在書案上,竟已睡著了。
他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依然緊鎖,眼下是濃重的青黑,鬢角處不知何時已生出了幾根刺眼的白髮。
手裡還攥著一份檔案,紙張邊緣已被揉皺。顧清平走近,看清了標題——《華北戰區十一月份戰損及補給缺額統計》。
那一串串冰冷的數字,每一個背後都是一條鮮活的生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
她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疼得發緊。她輕輕抽出他手中的檔案,又取過一旁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披在他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