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觸到他肩膀時,能感受到那裡緊繃的肌肉和透過衣料傳來的、屬於統帥的沉重壓力。
這個她深愛的男人,這個寧城的定海神針,正在被這無休止的戰爭、這看不到希望的消耗,一點點地磨蝕。
顧清平站在他身邊,久久未動。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灑進來,照在書案上攤開的地圖上——那些代表日軍推進的紅色箭頭,已經如同毒藤般纏繞了大半個華北,直逼黃河。
她忽然想起澄澄百日宴上,老夫人那句“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在這亂世裡,這八個字是何等奢侈的願望。
如果按現在的路走下去,澄澄長大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錐,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心臟。
是像東北那些失去父母、流離失所的孤兒?是像華北那些在轟炸中倉皇逃命的百姓?還是……在這看似安穩的寧城裡,做一個隨時可能淪為亡國奴的“順民”?
不。她絕不允許。
就在這極度的苦悶與無力中,那個被埋藏許久的名字,如同黑暗中一點微弱的火星,突然在她心中亮起——
紅星。
凌珣曾提過的,在西北貧瘠之地紮根的,據說很“得民心”的新勢力。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開始翻找。
她記得自己曾讓顧清安暗中留意過相關的訊息,當時只當是多方瞭解時局,並未深想。
在一疊檔案的底層,她找到了一份薄薄的、字跡潦草的報告。那是數月前,一個前往西北採購藥材的商人帶回的見聞記錄:
“……彼處雖貧瘠,然秩序井然。所見隊伍,衣飾簡樸而整潔,對百姓秋毫無犯,反幫其勞作。聞有‘打土豪、分田地’之舉,窮人皆擁戴……曾於途中遇其醫療隊,為百姓義診,藥物雖簡陋,態度極懇切……其宣傳抗日甚力,組織民眾亦有章法……”
字句簡略,資訊零碎,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道光,刺破了她心中厚重的陰霾。
她繼續尋找,透過更隱秘的渠道,動用了昔日學醫時的人脈,甚至聯絡上了兩位因戰亂流亡到西南、思想開明的報界友人。
反饋漸漸匯聚:
他們紀律嚴明,不拿百姓一針一線。
他們宣傳抗日,組織民眾自衛。
他們在極端困難中,曾收容轉移過大批華北難民和流亡學生。
他們有一套完全不同的理念,關於土地,關於人民,關於這個國家的未來。
最後一個資訊,像一道閃電,劈開了顧清平心中所有的迷霧——
“他們在組織民眾,不只是為了打仗,更是為了……建設一個新的社會。” 一位曾冒險深入西北短暫採訪的記者在密信中這樣寫道。
“那感覺……就像是在一片廢墟上,有人點起了一堆篝火,雖然微弱,但真的在努力照亮周圍,溫暖願意靠近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