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顧清平約沈易城在書房深談。
沒有讓任何人伺候，她親手泡了兩杯清茶。澄澄已經睡熟，被劉嫂抱走了。
沈易城進來時，臉上帶著疲憊，但看到妻子沉靜的眼神，他立刻察覺到了什麼，在她對面坐下。
“易城，”顧清平將茶杯推到他面前，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們聊聊澄澄的未來，好嗎？”
沈易城端起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顧清平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了下去。她說起了張明傑，說起了凌珣在敵後的苦撐，說起了趙承屹的鋼絲生活，也說起了自己這些日子來，看著他在書房累到睡著的揪心。
“我們都在拼命，”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我，阿珣，明傑……每一個不想屈服的人，都在用盡全力，堵漏、抵抗、拖延。可是易城，你告訴我，按現在的路走下去，我們能看到盡頭嗎？澄澄長大的時候，迎接他的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
沈易城沉默著，茶杯在他手中微微晃動，水面蕩起漣漪。
“我最近，打聽了一些關於西北那個‘紅星’的訊息。”顧清平終於說出了那個名字，她看著丈夫的眼睛，不躲不閃，“他們不一樣，易城。不只是打仗的方式，是根本的……理念，組織，對待百姓的方式。他們在那麼貧瘠的地方站住了腳，還在擴大。”
沈易城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我知道。軍情處也有報告。但他們太遠了，太……未知。而且清平，他們的主張，是要打破一切舊有的東西，包括我們現在所擁有、所維護的秩序。”
“如果這舊有的秩序，已經千瘡百孔，註定要沉沒呢？”顧清平反問，眼中燃起一種沈易城許久未見的銳利光芒，“我們是在一艘漏水的船上拼命舀水，可如果船體本身已經朽了，再怎麼舀，能改變它最終沉沒的命運嗎？”
這話太過尖銳，以至於沈易城猛地握緊了茶杯，指節泛白。
書房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顧清平沒有逼他，只是靜靜地等待著。她知道，這番話對他而言，不啻於一場信仰的拷問。
不知過了多久，沈易城緩緩鬆開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裡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沉重。
“你想做什麼，清平？”他問，不是質問，而是真的在詢問。
顧清平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她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我想去西北。”她一字一句地說，清晰而堅定，“不是背叛，不是放棄。而是……為我們所有人，為寧城，為澄澄，去尋找一條可能的生路，一個備份。”
她傾身向前，目光灼灼：“易城，如果我們的路眼看走到頭了，總得有人，去看看別的路上有沒有光。阿珣在敵後流血，你在前線支撐，我……我想去探探這條路。哪怕它充滿未知，哪怕它荊棘密佈，但至少，那是一種不同的可能性。”
她頓了頓，聲音軟下來，帶著懇求：“讓我去吧。以探查、聯絡、評估為主，我保證，絕不輕易涉險。我們可以約定安全的聯絡方式，約定的期限。我只是……不想等到船沉的那一天，我們連一根救命的浮木都找不到。”
沈易城深深地看著她，看著這個他深愛的、總是能出乎他意料的女人。她的眼中，有一種久違的、灼熱的、尋求希望的光芒，那光芒如此耀眼，幾乎刺痛了他。
他想起張明傑的屍體被送回時的慘狀，想起凌珣密信中那句“死守至最後一人”，想起自己鬢角的白髮和看不到盡頭的戰報。
最終，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如果，”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如果這是你看到的，唯一的希望……”
他沒有說完，但顧清平懂了。
淚水毫無徵兆地湧出，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混雜著感動、釋然和決絕的複雜情緒。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點頭。
“我會找到那條路，”她哽咽著承諾，“為了澄澄，為了你，為了阿珣，為了所有還在掙扎的人。”
那一刻，顧清平忽然明白了自己作為母親最深的使命——不是將孩子護在即將傾覆的舊船裡，而是要去尋找，甚至參與建造一艘新船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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