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未明。督軍府後角門悄然開啟，一輛毫不起眼的青篷騾車和幾匹馱著貨物的健騾已等候在外。
顧清平換上了一身靛藍粗布衣褲，頭髮編成一條粗辮子，臉上略作了些修飾，掩去了過分清麗的氣質，看起來就像一個尋常的、帶著些書卷氣的商家女兒。
她與府中眾人一一告別。
老夫人紅著眼眶，塞給她一個求了許久、開了光的平安符。
沈明珠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把連夜做的一雙厚實棉襪塞進她行李。
顧清安只是重重握了握她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最後，她看向沈易城。
他懷裡抱著仍在熟睡的澄澄。
小傢伙似乎感應到什麼，在睡夢中咂了咂嘴，小手無意識地揮動了一下。
顧清平走上前，在澄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長久的吻。
又抬起頭，深深望了沈易城一眼，那一眼裡，包含了千言萬語。
然後，她決然轉身，利落地登上騾車。
車簾放下，隔絕了內外。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轆轆的輕響，漸漸遠去，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霧氣裡。
沈易城抱著澄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直到天邊泛起第一縷魚肚白。
他沒有如顧清平說的那樣留在府裡。他抱著澄澄，登上了寧城古老的北城門樓。
高處風大，他用自己的披風將澄澄裹得嚴嚴實實。小傢伙醒了，睜著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父親，又看向城牆外蒼茫的、尚未完全甦醒的大地。
遠方，群山如黛，層巒疊嶂，目力所及的最遠處，天地交界之處，隱隱有一線微光正在掙扎著突破雲層。
沈易城極目遠眺，試圖在蜿蜒消失於群山間的官道盡頭，尋到那一點早已不見的塵埃。他知道尋不到，卻依然固執地望著。
懷裡的澄澄忽然“咿呀”了一聲，伸出小手，指向那天邊漸亮的方向，彷彿也被那縷微光吸引。
沈易城低下頭，用下巴輕輕蹭了蹭兒子柔軟的頭頂，聲音低得幾乎被風吹散：
“澄澄，你看，天快要亮了。”
“你姆媽……去找太陽了。”
“我們在這裡，等她帶著光回來。”
晨風獵獵，吹動他的衣襬，也吹散了最後一絲夜的陰霾。
東方，朝霞正一點點染紅天際，如同燎原的星火，終將照亮這飽經滄桑的山河，與所有在其中掙扎、奮鬥、永不放棄的人們。
前路漫漫，道阻且長。
但總有人，向著光的方向，出發。
）完文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