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在他意識落定的那一刻響起。沒有過渡，沒有漸入，只有雨聲從某一刻開始，一首持續著，均勻、密集、不帶起伏地落在周圍的建築上，匯聚在路面的凹陷處，又沿著下水道排水管的邊緣緩慢地排入更深處。他站在江城的街角，一棟舊樓的簷下，雨水沿著生鏽的排水管邊緣滴落，在腳邊的地面上砸出細小的水花。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沿著街角向前走。那場雨和他記憶中的一樣大，路燈的光線在雨幕中被拉成模糊的光暈，行道樹的枝葉在積水的路面上投下斷續的陰影。他走過那座法院時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放慢，只是以與行走其他路段時相同的速度經過它的大門，然後繼續向前走了一段，在拐角處停下腳步。
他看見了他自己。年輕，二十三歲，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袖口磨起了毛邊。他的手垂在身側，手銬的金屬邊緣在雨中泛著暗沉的光，雨水打溼了他的頭髮，沿著髮梢滴落。他站在法院門口，目光落在臺階下方的地面，沒有抬頭，像是在等著某個人從那裡走出來，又像是他根本就沒有在等任何人。他的周圍沒有其他人，沒有律師，沒有家人，沒有朋友，只有他一個人站在雨中。
秦雨柔站在街對面，也在看著他。她穿著一件淺色的外套，雨傘歪向一側，傘面上的水珠順著邊緣滑落。她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喊他的名字，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在用她的方式確認他還站在那裡，確認他還沒有被帶走，然後她就沒有向前走。
凌戰站在拐角處的簷下，看著那個二十三歲的自己，也在看著街對面那把歪斜的雨傘。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力量正在以天仙巔峰的方式執行著。他可以在不引起任何注意的情況下穿過這段街道，在不被任何攝像頭或行人捕捉到的情況下結束那場審判，從源頭上把那些捏造的證據和證詞從案卷裡逐一移除，讓那些曾經指證他的人在一個晚上的時間裡各自忘記他們曾經說過的話。他可以在那些檔案送達之前把它們攔截下來，也可以讓那些檔案在送達之後以某種方式自己消失。他可以在不改變整體時間流向的前提下，只修改那一個事件所對應的節點，讓那條他曾經走過的路徑從它的分叉點開始轉向另一個方向。
他向前邁出一步。腳落地的位置濺起的水花不大，只是在他鞋尖前方散開，然後重新合攏成一片完整的積水。他的手己經抬起來了，指尖處那層天仙巔峰的金色光澤正在以穩定、可受控制的方式向周圍空間延伸，己經觸到了與那個年輕自己之間的空間間隙。
雨水落在他的指尖上方，穿過那層正在擴充套件的能量場時，在接觸到它的邊緣後被重新引導到它原本的路徑上，沒有在接觸點處產生偏轉或反射。那道能量場己經覆蓋了那個年輕自己的頭頂，也覆蓋了街對面那把歪斜的雨傘，像是正在同時包裹那段路徑的全部空間。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年輕自己垂在身側的手銬在路燈下泛著暗沉的光，看著街對面那把雨傘邊緣滑落的雨水在路面上濺起的水花，看著那場即將發生的事如何在他的注視下保持著它原有的軌道。他在那層能量場己經部署到最大覆蓋範圍之後，沒有繼續擴大它的範圍，而是停在了那裡，像是在等待他自己完成最後那一步確認，然後才開始收回那層能量場。
那些雨水在能量場撤去後重新沿著地面流回原來的方向，路燈的光線也恢復了它原有的亮度，那個年輕自己的手銬依然垂在身側，街對面的雨傘依然保持著歪斜的角度。他在確認那些事物沒有因為他的注視而改變之後，開始沿著來時的方向，穿過那片剛剛被他短暫覆蓋過的空間，退回到拐角處的簷下，不再回頭看那段街道。他退回拐角時，那道雨幕己經恢復了它原有的厚度，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覆蓋著那段路面的全部範圍。他站在簷下，確認了自己的感知己經重新穩定下來，然後他沿著他剛才走過來的方向，穿過那條正在變窄的路徑，退回到他最初進入這段感知時所站立的位置。
石臺表面的光澤在他重新坐定之後，從他手掌接觸的位置開始向外擴散，沿著他的手臂回到他的肩膀，然後逐段收回到石臺內部，像是完成了一次完整的能量交換迴圈。周圍那些白色光線分佈的空間在他睜開眼時依然保持著與進入前一致的分佈方式，七座石臺中有六座依然亮著，說明其他人還沒有完成試煉。他確認了其他石臺的狀態依然穩定，然後他閉上眼，沒有再回頭看那段街道。那段街道它己經完成了它在他意識中的呈現，現在正在以與開啟時相同的方式逐段關閉，像是正在把那些他己經看過的畫面重新收攏回它們原來的位置，不再需要他記住它們。雨水己經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