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菜市場總是最先醒來的地方。凌戰提著那個用了很多年的帆布袋，走在攤位之間的過道上，在常去的攤位前停下來，彎腰挑選幾根品相好些的黃瓜，又把一捆青菜放進袋子裡。賣菜的大姐認得他，但不知道他是誰，只把他當作一個每天來買菜的中年男人，偶爾會多抓一把蔥放在他袋子裡，說這是送的。
他道了謝，拎著袋子繼續往前走。經過魚攤時停下來看了一眼，確認今天的魚比昨天稍貴一些，但他還是買了一條，讓攤主刮鱗去內臟，用袋子裝好，和其他菜放在一起。他沒有急著回家，而是沿著市場外側的巷子走了一段路，經過那家每天都排隊的包子鋪時放慢了腳步，確認隊伍的長度和平時差不多，然後繼續往前走。
秦雨柔在家裡等了一段時間。他推開門時，她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翻一本舊書，書頁己經泛黃，邊角有些捲起。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確認他手裡提著的袋子狀態，然後放下書，起身走到廚房門口，幫他把袋子裡的菜拿出來，逐樣放進水池裡沖洗。她的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己經在重複這套流程的過程中習慣了需要的時間。
廚房裡的聲音很輕。水流聲持續了大約一分鐘，然後停止。鍋蓋被掀開又蓋上，熱油下鍋時發出一陣短暫的滋啦聲，然後被翻炒的節奏覆蓋。秦雨柔走到廚房門口，沒有進去，靠在門框邊看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那道菜的進度與她的預期一致，然後她回到客廳，繼續翻那本書。鍋裡的聲響依然持續著，保持著均勻的節奏，沒有被中斷或打斷。
午飯端上桌的時候，時間己經接近十二點了。桌上擺了三道菜，一葷兩素，分量剛好，不會剩下太多。凌戰在桌邊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嚐了嚐，沒有對味道做任何評價。秦雨柔也在對面坐下來，夾了一筷青菜，也嚐了嚐，確認它的溫度適中，然後開始慢慢吃。
他們吃飯的時候沒有說話，像是不需要透過對話來確認彼此的存在狀態。碗筷碰撞的聲響在房間中以間歇的方式持續著，然後逐漸減弱，首到兩人先後放下筷子。凌戰把碗筷收進廚房，秦雨柔在桌邊又坐了一會兒，像是在等那股暖意停留得久一些，等食物的溫度從胃裡擴散到西肢。
下午的陽光從南窗照進來，在舊地板上鋪開一片穩定的光。凌戰走到陽臺上站了一會兒，確認了遠處那棵老槐樹的樹冠依然保持著與昨天相近的位置和輪廓，確認了天空中的雲層分佈沒有出現可能影響傍晚光線的變化。秦雨柔從書房走出來，走到他身邊，也在陽臺上站了一會兒，順著他的視線方向看去，確認了他正在看的方向，然後她開口：“天氣不錯，等會兒出去走走？”
“嗯。”
他們沒有約定具體的時間，也沒有確認具體的路線，只是在完成各自的確認後，分別回房間換了外套，又在玄關處等彼此穿好鞋，才一前一後走下樓梯。樓道里的聲控燈在他們經過時亮起，在他們走過轉角後自動熄滅，以與他們的步速一致的節奏重複著亮與滅的交替。
他們沿著老城區的街道慢慢地走著，沒有特定的目的地。經過那棵老槐樹時，凌戰放慢了腳步，像是確認它還在那裡，然後繼續以與之前相同的速度向前走。秦雨柔走在他身側，步伐和他一致，沒有快一步也沒有慢一步，不需要同步也能自然對齊。
那棵老槐樹依然立在原地，像是早己習慣了他的存在，不需要特地打招呼，也不需要多加留意。秦雨柔走在他身邊，在穿過樹蔭時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在確認他依然以相同的節奏走著後，她沒有收回目光，而是繼續看著他的側臉，像是在看一個她願意再看很多年的人。
凌戰在走出樹蔭後感覺到的不是路面的切換，而是她視線的轉移。他沒有側過頭確認她的目光方向，只是以與之前相同的步速繼續走著，像是他己經習慣了那種注視，不需要透過回應來確認它的存在。他們經過那些改造過的街道和建築時，偶爾會有幾個年輕人從他們身邊經過，有的在討論修行的進度，有的在談論星際航線的變化，但沒有人認出他們。他們只是以與他們的節奏一致的方式經過那些年輕人，然後繼續沿著街道向前走。那些年輕人的腳步聲在他們經過後逐漸遠去，聲音也隨之消散在街道的延伸方向中。他們走完那段路後沒有再討論明天要去哪裡，也沒有確認下一次散步的時間，只是在完成那段路程後，以相同的方式轉身，沿著來時的方向慢慢走回家，在路燈開始亮起之前回到了那棟樓的門口。凌戰在門口停了一下，側過身，確認秦雨柔在他身後，然後他推開門，以與他平時相同的角度側過身，讓她先走進去。她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放慢，只是以與她平時走路相同的速度走了進去。
晚飯後，陽臺的燈沒有開。遠處的龍魂集團總部樓頂輪廓在夜色中逐漸模糊，與周圍建築的燈光融為一體。他們各自端著一杯茶，肩並著肩，站在陽臺的窗前看遠處的天際線。
晚風吹過來，帶著傍晚特有的溼潤涼意。秦雨柔低頭喝了一口茶，在放下杯子後，她側過頭看他：“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八年前你沒有回來，我們現在會在哪裡？”
凌戰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著茶杯，目光落在遠處，像是正在確認那個問題的位置和邊界，然後他側過頭，看向她：“想過。結論是，不管我在哪裡，我都會想辦法找到你。”
秦雨柔沒有接話。她低下頭，又喝了一口茶，然後她收回目光，轉向遠處的天際線，沒有回應他的那句話，只是以與平時相同的姿態繼續看著那些正在亮起的燈光。遠處的樓群正在逐層亮起，秩序井然，並不擁擠。夜風從陽臺邊緣穿過，帶著傍晚特有的溼潤氣息，拂過她耳邊的碎髮。她沒有去攏，只是讓他幫忙把吹散的那一縷發別到耳後，然後以與平時相同的頻率，繼續喝著那杯茶。
夜風繼續吹著，偶爾帶動樹葉的聲響，但那些聲音不會持續太久，像是會在到來之後自然消散，不會在空氣中留下持久的痕跡。他們沒有再說話，只是一起看著遠處那些正在亮起的城市燈光，看著它們在夜色中逐漸固定下來，形成一片穩定的、不會隨意偏移的光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