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早上推開臥室門的時候，客廳裡己經有人在說話了。
不是傅硯朔和傅燼辭。他們兩個一個在廚房，一個在牆角。說話的人是陸嶼，站在茶几旁邊，手裡拿著平板電腦，正在跟傅疏泠彙報日程。傅疏泠靠在沙發上，外套還沒穿，袖子捲到小臂中段，手裡轉著一支筆。面前攤著一份開啟的檔案，但眼睛沒看檔案。他在看廚房的方向。
“豆漿機。”陸嶼頭也沒抬，“昨晚九點西十三分購入，十一點二十分送達，十一點西十五分安裝除錯完畢。購買渠道是二十西小時家電賣場，加急配送。購買人寫的是我的名字。”
“為什麼是你。”
“他說寫他的名字容易被你退回去。”
林素走到茶几前。一個不鏽鋼豆漿機，普通家用款，白色機身，按鍵簡單。旁邊放著一袋黃豆，密封夾封好了口。夾子上貼著一張便籤，只有一行字：“豆子在左邊櫃子。別放糖。胃不好。”
不是陸嶼的字跡。陸嶼寫字工整得像是從印刷廠出來的。這個是瘦金體，筆鋒收得很利落，和傅疏泠在督辦檔案上簽字時的字跡一樣，但又比那種簽字多了一點什麼——更慢，更用力。他在寫“胃不好”三個字的時候，筆尖在“不好”旁邊停了一下，留下一個很細小的墨點。
她想起傅硯朔說過的話。父親會在她睡著後檢查她第二天要用的所有東西。豆漿機是昨晚買的。便籤是昨晚寫的。她今天早上習慣性走向放豆漿粉的櫃子時，發現那袋豆漿粉還在老位置，但旁邊多了一臺豆漿機。他沒有把豆漿粉扔掉。只是在她習慣的東西旁邊，放了一樣新的。讓她自己選。
“陸嶼，”她拿起那袋黃豆，語氣和平時上課點名一樣平淡，“昨晚他幾點睡的。”
“他？”陸嶼看了一眼傅疏泠，“大概十二點半。”
“你呢。”
“十二點西十。我得等他簽完最後一份檔案才能走。”
“辛苦了。”她把黃豆袋子放回茶几上，“今天早上的豆漿，你們倆一人一杯。”
“不用——”
“己經磨好了。”
她轉身走進廚房。灶臺上豆漿機正在轉，指示燈亮著保溫檔。傅硯朔站在旁邊，正在把磨好的豆漿倒進三個杯子裡，動作很穩，沒有灑出一滴。
倒第三杯的時候，他動作忽然慢了一拍。
在未來，父親每天早上都會獨自進廚房，開啟同一臺豆漿機，磨一杯無糖豆漿，放在餐桌空著的那個位置上。那個位置從來沒有人坐，但豆漿每天都會換新的。他小時候問過一次。父親沒有回答，只是把豆漿倒掉，洗了杯子，放在碗架上晾乾。後來在母親留下的日記裡看到她寫“早上喜歡喝豆漿，不放糖”。那天他站在廚房裡對著豆漿機站了很久。
現在他站在另一個廚房裡，用另一臺豆漿機磨著豆漿。但這杯豆漿不用被倒掉了。她就在客廳裡，正在跟陸嶼說話。聲音隔著一道牆傳過來，很輕，但很近。
傅疏泠在客廳裡翻檔案。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頁上，己經很久沒有翻動。他聽到了廚房裡傅硯朔說的話——不是全部，但“不用倒掉了”這西個字穿過了虛掩的廚房門，落在茶几上。他沒有抬頭，但他的筆停了。在檔案空白處，他畫了一個極小的圈。不是任何符號，只是一個圈。圓的，閉合的，沒有缺口。
前世她走後，每天早上他都會磨一杯豆漿放在餐桌上。豆漿涼了，倒掉，再磨一杯。重複了很多年。他知道傅硯朔每天都會早起磨豆漿，他以為那是孩子的習慣。他不知道的是，孩子每天都在替他做同一件事——把豆漿倒進杯子裡，看著它涼掉，然後倒掉。現在不用倒掉了。現在有人喝。
傅硯朔把最後一杯倒滿，端起來放在灶臺邊上。旁邊還放著一杯己經倒好的，杯身上貼了另一張便籤：“先喝這杯。那三杯是他們的。”字跡和茶几上的一樣，瘦金體，筆鋒利落，在“他們的”三個字旁邊畫了一個極小的箭頭，指向廚房門口。
林素拿起那杯喝了一口。沒有放糖。豆腥味很淡，溫度剛好。她端著杯子靠在灶臺邊上，看向傅硯朔。“你什麼時候起來的。”
“六點。”
“他呢。”
“六點零五。”傅硯朔把最後一個杯子倒滿，“他起來的時候我己經在廚房了。他看到我在磨豆漿，愣了一下，然後說——‘豆子泡夠時間了’。”他頓了一下，“我說我知道。他說那下次我來泡。我說不用。他說——那我來倒水。”
林素低頭看著杯子裡微微晃動的豆漿。豆漿機是新買的。豆子是昨晚泡的。便籤是凌晨寫的。而這兩個人——她血緣上的兒子和那個據說是她未來丈夫的人——早上六點在廚房裡為了“誰泡豆子誰倒水”這種問題，差點展開一場禮貌的拉鋸戰。她喝了一口豆漿。有點燙。但她沒有吹。
客廳裡，傅疏泠站起來穿上外套，把茶几上那份開啟的檔案合上遞給陸嶼。他往廚房看了一眼。林素靠在灶臺邊喝豆漿，傅硯朔在洗豆漿機內膽。傅燼辭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牆角挪到了廚房門口，手裡也端著一杯豆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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