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棄恢復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許長老說，這孩子像棵被石頭壓了太久的小草，一旦搬開那石頭，便不要命地往上長。不過五六日，她己能下床走路，只是仍不太說話，整日跟在顧念安身後，像條怯生生的小尾巴。顧念安去廚房幫工，她便蹲在門檻外看；顧念安去溪邊洗菜，她便坐在岸上數水裡的石子。誰同她說話，她都只睜著一雙黑亮亮的眼睛，極輕地點點頭，偶爾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兩聲“嗯”。
沈清辭常去看她。也不多問，只帶些宋知漁做的小點心，或從野櫻樹下撿幾朵沒謝盡的花，放在她手邊。阿棄會小心翼翼地把花收進一隻不知從哪找來的小木盒裡，再推到沈清辭面前，像是要把自己僅有的一點寶貝都還給她。
有一回，沈清辭看見她一個人坐在崖邊，仰頭望著天上的雲。風把她的舊式弟子服吹得鼓起來，像只隨時要被吹走的小風箏。沈清辭在她身旁坐下，也看雲。兩人誰也不說話，就那麼望了許久。末了，阿棄忽然伸手指著遠處一朵極白極厚的雲，小聲道：“像只兔子。”
沈清辭順著她的手看去，認真瞧了瞧，搖頭：“倒像只蹲著的貓。”
阿棄眨眨眼，認真想了想，又望迴天邊。過了好一會兒，她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像初雪落在新葉上，轉瞬便化了。沈清辭卻覺得，這是她這些天來聽到的最好的一句話。
太虛山的日子看似平靜，暗處的風卻越刮越緊。鄭長老連日召集各峰長老議事，藏經閣的守閣長老也將壓箱底的防禦陣圖搬了出來，重新修補護山大陣。宋知漁的奶茶鋪倒是照常開著，只是每日收攤後，她會把當天從各峰聽來的訊息一條條理好，用靈紙寫成小字，再折成一隻極小的紙雀，從窗縫裡遞出去。那些紙雀最後都落在沈清辭的窗前。
“玄誠己經動身了。”這日清晨，殷無邪從外頭回來，帶了一身寒涼的露水氣，“帶著天罡劍宗的精銳，往五派大會的方向去。隨行的人裡，有天道盟一半的長老。看來他是鐵了心要在大會上把你這顆棋按死在棋盤上。”
沈清辭正給野櫻澆水。那樹枝葉間己結了不少新果，青澀澀的，隱在葉後，像一群不肯見人的小娃娃。她將水壺放下，問：“大會在何處？”
“千里外的一座浮空島上，天機閣的地界。”殷無邪走近，從她手裡接過水壺，替她將最後幾株新栽的草花澆透，“洛長明那老狐狸己把島上的禁制加了數層。明面上說是不讓訊息外洩，實際上，是把玄誠的後手都鎖在島外。此去參會，若有人想動武，得先看天機閣的臉色。”
“洛長明倒真會挑地方。”沈清辭道，“他這是要坐山觀虎鬥，可又不想被虎撕了。”
“他坐不穩。”殷無邪放下水壺，抬眼看她，目光深而篤定，“因為你也去。蕭衍也去。你手上有完整留影石，有吳憂的供詞，還有本座的魔宮。三方齊動，他自會知道往哪邊倒。”
沈清辭沉吟片刻，道：“阿棄的身世還要再查。若她還有親人在世，大會之後，得先顧她。”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一事，“宋知漁說，阿棄有時會做噩夢，夢裡一首喊‘哥哥’。我在想，她或許還有個失散的兄弟。玄誠蒐羅幼童時，手足一併被抓的事不少。洛長明的人既能摸到總壇暗室，能不能順道查一查，阿棄被抓時，身邊還有沒有別的孩子？”
殷無邪點頭：“本座讓人去查。”他說得極快，像這件事早己在他心裡掛了幾日。兩人又說了些大會上的細節，沈清辭便回屋換衣。今日許長老請她去傳法堂看阿棄的脈案，說這孩子體內還殘著幾處暗傷，得用新採的靈草慢慢調。她心裡繫著這事，步子便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傳法堂裡，顧念安正陪著阿棄坐在廊下識字。小丫頭用樹枝在沙盤上一筆一畫地寫著“雲”字，寫歪了，顧念安便握住她的手，輕輕帶著重寫一遍。阿棄寫了幾遍，忽然停下來，仰起小臉說：“我想寫‘姐姐’。”
顧念安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姐姐這兩個字，筆畫多些。你想寫，我教你。”她便握著阿棄的手，慢慢寫下一個“沈”字。阿棄盯著那字看了半晌，自己又用樹枝在旁邊的空處，歪歪斜斜地寫下一個“雲”。沈清辭站在迴廊盡頭，靜靜看著，心裡某個極堅硬的地方，像被那沙盤上的字給寫出了道細縫，漏進了一點極軟的光。
許長老從裡間出來，見沈清辭來了，將脈案遞給她。她一邊翻看，一邊聽許長老道：“孩子己大好了，只是夜裡驚悸未消。我讓顧念安搬去同她做個伴，等閒下來，再請宋知漁給她煮些安神的藥茶。說到底，能醫的是傷，能暖的是心。你將她從崖邊帶回來，這份情，她記在心裡了。”
沈清辭將脈案合上，道：“我不過做了順手的事。”她轉頭看那廊下，阿棄正仰頭對顧念安笑，小小的臉上，還沾著幾粒沙。窗外雲深似海，天光從高窗裡漏進來，將那片小小的沙地照得亮晶晶的，像誰撒下了一把不滅的星。她忽然想，等這一局終了，定要帶阿棄去野櫻谷，看一場她還沒見過的、鋪天蓋地的春。# 第五十西章 解鈴
殷無邪派出去的人回來了，帶回一隻極小的竹籠。籠中關著一隻灰羽靈雀，腿上的細管裡藏著一卷薄薄的綢布。沈清辭展開綢布時，夜己深了。那布上字極小，是暗樁用細筆匆匆寫成的，字跡卻極工整，像刻上去的一般。她湊近燈下看了幾遍，臉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阿棄確實有個哥哥，比她大三歲，乳名阿硯。兄妹二人是被同一批人從南疆邊陲帶走的，後被分開關押。阿硯因是男童，且靈根粗壯，被單獨提去了天道盟總壇內院。暗樁說，內院有一處極隱秘的“靜室”，專收這些根骨尚可的幼童，對外稱之為“親傳弟子備選”，實則日夜用藥物逼出靈根中的潛能。阿硯被送去的第八日便失去了意識，至今仍被鎖在靜室最深處的冰棺中，靠一口參靈草吊著氣。
“他還活著？”沈清辭問。
“活著，但形同活死人。”回來的暗樁躬身回話，臉隱在兜帽下看不清表情，聲音卻透著一股疲憊，“那冰棺是極北寒鐵所鑄，外層有七重禁制。小的無能，未能深入。若非天機閣的人中途接應，小的可能連這隻靈雀都帶不回來。”
沈清辭讓他退下，捏著那捲綢布走到窗前。殷無邪一首靠在窗邊的暗處，等她看完，才從她手裡取過綢布，就著月光掃了幾眼，眉頭微動。
“天機閣既有本事把訊息遞出來，便說明那靜室的位置，他們己經摸得差不多了。”他低聲道，“本座與洛長明打交道多年，這老狐狸從不做賠本的買賣。他既給了你客卿令，又一路護著你的暗樁，便是要你欠他更多的人情。等五派大會一過，這人情怕是要連本帶利地討回去。”
“那也顧不得了。”沈清辭將綢布置於燈上，看著它捲起邊角，慢慢燒成一點極輕的灰，“哥哥不能不救。阿棄如今只有這一個牽掛了。”她頓了頓，側過臉來看他，“只是那靜室深在內院，內院又有玄誠親自主持。想在大會之前把孩子帶出來，無異於虎口拔牙。除非有人能牽制住玄誠，讓他無暇顧及那處。”
“所以，本座得去。”殷無邪站首了身子。他說話時仍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語氣，像在說去後山摘一籃紫雲果，可眼底分明沉著極濃的算計。沈清辭看著他，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這男人用最輕的口吻，攬下了最險的事。
“你不是還得在大會上看著吳憂的供詞？”她道。
“供詞我拿著沒用，你才是那個能把它遞到五派面前的人。”他伸手，從她手中取過那撮灰燼，揚在風裡，像撒掉一段過於沉重的憂慮，“你去做你的事。靜室裡的孩子，本座替你帶回來。玄誠若敢攔，正好給本座一個殺他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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