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想到那株野櫻會開得這樣早。
不過是幾場南風過後,枝頭便一日日鼓脹起來,如少女含羞時欲墜未墜的淚。某個清晨,沈清辭推門出來,瞧見石臺邊那樹己抖開三兩簇薄緋,花瓣薄得能透光,晨露沾在上頭,顫顫的,像剛從一場春夢裡醒來。
她站在樹下看了許久。看花的人不知,自己也入了別人的畫。顧念安一早來送茶,遠遠望見沈清辭披著淡青斗篷立在櫻花初放的樹旁,袖間落著幾片被風吹脫的瓣,竟覺得這位以冷厲聞名的師姐,也有這樣柔和的時刻。
“沈師姐,這花真好看。”顧念安輕手輕腳走過去,仰頭瞧著那零星幾朵,眼裡滿是歡喜,“宋知漁說野櫻的瓣落在奶茶裡最香,可我看,光是在樹下站一站,就捨不得摘了。”
沈清辭低頭,替她拂去肩上一片將落未落的花瓣,說:“頭一年花不多,且讓它開著。待花落時,你再來收。風知道什麼時候該來,花也知道什麼時候該走。我們只是看花的人,犯不著催。”
顧念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心裡卻記下了這句話。她把茶壺放在石臺上,又蹲下來看樹根旁新冒出的幾莖青草,忽然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沈師姐,這下面好像有東西在發芽。”
沈清辭走近一看,見樹根旁的溼泥裡,鑽出幾枚米粒大小的嫩芽,綠得幾乎透明,頂著薄薄的泥殼,怯生生的,像初生的嬰孩第一次睜眼。她說:“是樹自己的根鬚帶出來的野草。今年雨水足,都趕著出來了。”她頓了頓,又輕聲道,“能在櫻花樹下生出的,總不會太差。由它們長著吧。”
午後,殷無邪來了。他這次穿了身春衫,牙白裡泛著極淡的藤黃,袖口繡著極淺的暗紋,整個人都似從冬衣裡脫胎出來,鬆快不少。他站在那株野櫻旁,揹著手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道:“比南疆那株六百年的還多三分秀氣。只是不知這花,夠不夠你摘第一朵。”
沈清辭從洞裡走出來,手裡端著兩杯新沏的茶。一杯照舊是太虛山的靈茶,另一杯卻是按宋知漁的法子煮的櫻花茶,清苦裡帶一點回甘。她把櫻花茶遞給他:“還沒開全,我只收了些被風吹落的,先將就著喝。”
殷無邪接過去,輕輕呷了一口。茶湯滾過喉嚨時,他眉眼略略一鬆,像被這春天的味道熨帖得有些出神。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本座原來不知道,花落了還能這樣吃。你們這些正道的日子,過得倒比魔宮精細。”
“也不是人人都精細。”沈清辭也喝茶,目光落在櫻花樹細瘦的枝上,“只是在太虛山待久了,總能從風裡雨裡,學出些活著的滋味。”
兩人並排坐在石臺邊,一株初櫻在側,半山雲霧在遠。誰也沒說太多話,只安靜地喝茶,看花,聽風穿過鬆枝與梅枝,像在合奏一支極輕極緩的曲子。春日裡的天光溫吞吞的,曬得人眼皮發沉,心也軟了。
“沈清辭。”過了許久,他開口,聲音輕得像怕打破這滿山的安寧,“你前些時候同牧遙說,他守了三百年,等的不過是一個答案。那你呢?你可曾想過自己到底要什麼。”
沈清辭沒有立刻回答。她望著那株野櫻,枝頭己經比清晨多綻了許多朵,粉白粉白的,像誰把薄霧剪碎了掛上去。風過時,有幾片瓣飄起來,在空中停一停,又緩緩墜下,無聲地落在兩人的衣角與膝頭。
“我從前只想變強。”她終於說,聲音低而穩,像在把一段很舊的心事慢慢鋪開,“強到沒人能再把我踩在泥裡,強到所有虧欠我的人,都要把債一筆一筆還清。我那時以為,站到最高的地方,就可以不再害怕。可後來站得高了些,才發現那裡只是風更冷,人更遠。真正讓我不害怕的,從來不是修為,也不是權勢,是一些很小很小的事。小圓清早送來的熱粥,宋知漁煮的那杯奶茶,陸遠那傢伙沒頭沒腦地來拼命,顧念安蹲在院裡畫的笑臉。還有——這些天和你坐在這裡看花。”
她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低下去,像花瓣落進水面,只激起極輕極輕的漣漪。殷無邪沒有看她,只是慢慢將自己杯中的櫻花茶飲盡,然後伸出手,極輕極穩地覆上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他的掌心微涼,卻熨帖,像春天傍晚最後那一點不肯散去的餘溫。她微微一僵,卻沒有抽回。
“那你現在,還害怕嗎?”他問。
沈清辭低頭,看著兩人交疊的手,又看看落在他們之間的那些櫻花。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回來:“不怕了。”
殷無邪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把什麼重要的東西悄悄按進她的血脈裡。然後他收回手,抬頭看天,雲薄得幾乎要散開。他忽然笑了一下,說:“等樹再大些,可以在下面放張小桌。本座教你下棋。你棋品差些也無妨,本座可以讓你三子。”
“若我贏了呢?”
“那本座就再種一棵。”他偏過頭,神情裡帶著某種極深的認真,又像在說什麼極輕的許諾,“種一排。等花一開,滿山都是你的。”
沈清辭心中微動,像被春風拂過最柔軟的一處。她沒接這話,只把空掉的茶杯收起來,站起身來。風恰在這時大起來,滿樹初櫻簌簌地響,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了她滿頭滿肩。她立在漫天花雨中,忽然回頭看他。那人仍坐在石臺邊,目光隔著落櫻與她相觸。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這一場花,和花中隔空相望的兩個人。
後來顧念安問宋知漁,沈師姐那天在櫻花樹下到底和殷公子說了什麼。宋知漁用一口奶茶把笑壓下去,神神秘秘地說:“大人的事,你少打聽。”可她心裡知道,有些情意就像這早開的野櫻,不必等春深,不必等月滿,只要風一吹,便再也藏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