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峰與顧子衿的結契禮定在春分。
日子是顧子衿挑的。宋知漁問他為何選春分,他只說了一句“晝與夜各半,以後不爭”。宋知漁聽得首拍大腿,轉頭就去跟韓峰說:“你聽見沒,顧師兄這情話說得我牙都酸了。”韓峰紅著臉抓了抓後腦勺,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他平時不這樣的。”
結契禮辦在太虛仙門東面一處臨水的平坡上。坡上剛漫了新綠,幾株老桃蘸著水,開得滿枝團簇,風一吹便往坡下的小溪裡簌簌地落。陸遠帶人支了座簡單的禮臺,臺上擺著兩柄劍、一對銀戒,還有顧念安連夜剪出來的雙喜字。陽光從雲隙漏下來,照得溪水亮閃閃的,像條流動的金線。
沈清辭到時,禮臺前己站滿了人。太虛仙門裡與韓峰交好的弟子大都來了,溫如玉和裴青雲各抱著一罈酒,正在坡上你推我讓。方瑤穿了一身簇新的鵝黃衫裙,鬢邊彆著朵絨花,遠遠地朝她招手。宋知漁從人群中擠出來,手裡端著一杯不知加了什麼料的奶茶,顛顛地跑過來,開口就是那句老話:“沈師姐,公主請入座。”
沈清辭接過奶茶,目光越過人群,落在禮臺旁那對新人身上。韓峰今日穿了件天青色的新袍,難得把頭髮束得齊整,只是站得有些僵,不時往顧子衿那兒瞥。顧子衿仍是一身慣常的鴉青色,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握著銀戒的指尖卻有些發白。兩人並肩立著,誰也沒說話,倒像在等風先開口。
“多好。”宋知漁在一旁輕輕說,“我穿書之前,總覺得像顧師兄這樣冷冰冰的人,合該孤獨終老。可如今看他往韓峰身旁一站,才知道這世上的冷,不過是為了等一個對的人來暖。”
沈清辭“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禮臺上那兩柄擺得端端正正的劍上。一柄是韓峰的追風,一柄是顧子衿的墨黑長劍。兩劍相交,劍穗被風吹得絞在一處,分不出誰是誰的。像兩個人,在彼此的生命裡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忽然想起某些很遙遠的事,那些關於前世孤獨終老的念頭,彷彿己經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吉時到。陸遠請來主禮的許長老和鄭長老先後入座。許長老仍是那副溫婉模樣,站在禮臺前笑著看他們;鄭長老則板著臉,說了句“別磨蹭”,眼裡卻有掩不住的笑意。宋知漁在旁邊起鬨,被陸遠一把拉到後排去了。顧念安捧著一對綴了紅繩的玉盞,怯生生地走到兩人面前,將玉盞分別遞過去。
“韓師兄,顧師兄,該喝合巹酒了。”
韓峰接盞的手顫了一下,酒水灑出來幾滴。他抬眼去瞧顧子衿,正撞進對方平靜無波的眼眸裡。那雙眼在春日的暖光下不再那麼冷,像深冬的湖面裂開第一道細紋,下面原來早己蓄滿春水。韓峰喉結動了動,沒頭沒腦地說了句:“子衿,我以後不跟你搶最後一塊桂花糕了。”
周圍靜了一瞬,然後鬨堂大笑。顧子衿面上不動,耳尖卻慢慢紅了。他將玉盞送近唇邊,低低說了句:“你的我替你留。”仰頭飲盡。溪水在坡下緩緩流著,花瓣浮沉其中,那場景竟真應了他那句“晝與夜各半,以後不爭”。
沈清辭望著他們交疊的影子,看他們跪拜、誓詞、交換銀戒。那對銀戒在日光下亮得近乎透明,像把兩個人的後半生都套在了指間。她忽然有些恍惚,像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霧看這世間最尋常的幸福,既近又遠。這幸福來得這樣尋常,卻曾是她兩世都不敢肖想的。
禮成後,溫如玉和裴青雲將藏著的酒開了,酒香混著桃花香,把整個坡地都燻得微醺。眾人圍著新人鬧,韓峰被陸遠灌了三杯,站都站不穩了,還要逞強去扶顧子衿,結果自己先絆了一跤,被顧子衿一把撈進懷裡。眾人笑得前仰後合,宋知漁掏出留影石狂拍,嚷著“這是證據,顧師兄臉紅了”。顧子衿只低頭看著韓峰,低聲說:“別喝了。”語氣不兇,卻讓周圍的笑聲又高了幾分。
沈清辭悄然退到人群外,找了處靠水的石階坐下。春水從腳邊流過,帶走了幾片零落的桃花。她抬頭看天,天藍得澄澈,幾朵白雲閒閒地浮著。身側突然一暗,有人在她旁邊坐下來,帶著股淡淡的冷香。
“你不去喝酒,倒躲在這裡。”殷無邪說。他今日罕見地穿了件極淺的月白袍子,少了平日的冷厲,倒有幾分入世的溫潤。
“我不愛湊那熱鬧。”沈清辭望著溪水,“倒是你,怎麼肯來?”
“韓峰那小子親自跑到魔宮外頭遞了帖子,本座若不來,豈不顯得魔尊不近人情。”他輕笑,聲音落進水裡,盪開一小圈漣漪,“他那人有趣。明知本座是魔尊,還一口一個殷公子,叫得比誰都親熱。本座便賞他幾分薄面。”
沈清辭側頭看他,果然見他發上沾著一點桃瓣,想是經過桃樹下時落的。鬼使神差地,她抬手將那片花瓣拈了下來。指尖觸到他髮絲的瞬間,兩個人都靜了一靜。殷無邪偏過頭,目光深深地看著她,像要把她這個動作原封不動地收進眼底。沈清辭收回手,別開臉,將那片桃瓣隨手放入溪中,看它打著旋兒漂遠了。
“他們在結契。”她說。
“本座瞧見了。”
“人這一世,能得個願意共度晨昏的人,原來這樣好。”她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殷無邪沒接這話,只從袖中摸出一樣極小的東西,輕輕放到她掌心。她低頭一看,是枚銀白的櫻花形玉墜,櫻瓣薄雕而成,玲瓏剔透,玉墜頂端穿著根細銀鏈。她怔住,抬眼看他。
“前些日子見你整日里看那株野櫻,本座便讓人照它的模樣雕了這墜子。”他語氣平淡,彷彿只是隨手為之,“不是什麼貴重物件,只當是給今日這滿山春色添個彩頭。”
沈清辭握著那枚玉墜,掌心被它熨得微微發燙。她沉默半晌,將銀鏈穿過指間,卻怎麼也扣不上。殷無邪低低嘆了口氣,伸過手來替她將項鍊繫好。他指尖擦過她後頸時帶著微微的涼,像春夜裡最後一縷風。繫好後他退開些,目光從她頸間掃過,忽而笑了一下:“果然好看。”
沈清辭抬手摸了摸那枚垂在頸間的櫻花玉墜,低頭看溪水裡自己的倒影。春波微漾,那朵玉櫻隨著水光一明一暗,像心口藏了只撲簌簌的蝶。溪對岸,韓峰正拉著顧子衿給眾人敬酒,笑聲穿過桃花林,落進他們耳中,熱熱鬧鬧的。而他們兩人只是並肩坐在水邊,不說話,也不覺得空。
“殷無邪。”她忽然喚他。
“嗯。”
“明年春天,再去南疆尋一株桃樹來,種在野櫻旁邊。等它們都開了,這溪邊就真成花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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