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嬰破境之後,沈清辭的洞府便有些不一樣了。
不是說陳設變了多少,只是那道日夜流轉的劍意,像被春水泡軟了一般,少了從前的冷厲,多了一層綿長的溫厚。宋知漁每回來送奶茶,都說一靠近院門便覺得“像被很暖的風裹了一下,渾身舒坦”。顧念安則說,沈師姐笑起來的時候多了,眉眼間那點化不開的霜,總算被春陽融了。
殷無邪來得越發勤了。有時是清晨,攜一壺新釣的銀魚,說煮湯最補;有時是午後,帶兩卷不知從哪尋來的殘缺劍譜,要與她印證參悟;有時也不做什麼,只往櫻花樹下一坐,翻著一卷舊書,偶爾抬頭看看天色,又低頭繼續。沈清辭也不問他何時走,兩人常是這樣,一個在洞內打坐,一個在樹下看書,各自安靜著,卻比從前的任何一次並肩作戰都更親密。
顧念安私底下對宋知漁咬耳朵:“殷公子到底什麼時候住進來呀?我看他每天都來,和住下也沒差了。”宋知漁連忙捂住她的嘴,擠眉弄眼:“這是大人的節奏,你個小丫頭不懂,別亂說。”說完自己也憋不住笑,兩個人蹲在坡邊你推我搡地鬧作一團。
某一夜,又逢月圓。沈清辭修煉完畢,走出洞府透氣,見殷無邪仍坐在那株野櫻下,石桌上攤著一盤殘棋,黑白子錯落分明。月光從葉間漏下來,將他的影子投在棋盤上,像另一個執棋的人。
“還沒走?”她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本座若走了,這盤棋便散了。”他抬眼,月色落進他眼底,溫潤而深,“你既出來了,不如陪本座下完。”
沈清辭拈起一枚黑子。她其實不大通棋理,只是見的多,便也學會了些。兩人一來一往,下得極慢,像把長夜都磨成了細細的粉,撒在每一處落子的間隙。風從坡下溪邊吹上來,帶著初生的草腥氣,和野櫻葉間極淡的苦香。
“你心不在焉。”殷無邪忽然說。
沈清辭執子的手微微一頓。她抬起頭,對上他專注的目光,那雙眼在月下亮得驚人,像能一首看進她心裡去。她忽然覺得今晚的自己有些異樣——說不出哪裡,只是坐在這人面前,聽風拂過衣袂,便生出一股從前沒有過的、柔軟的貪戀。想這夜再長些,想這棋再慢些,想他也別走。
“殷無邪。”她輕聲喚他。
“嗯。”
“你說,兩個人若能把一場棋下到天亮,便算不算是同道了?”
殷無邪望了她良久,將手中白子輕輕放回棋盒。他起身繞過石桌,走到她身側,朝她伸出手。那手在月下修長而穩當,像一截從深夜裡探出來的舊木,等著另一隻手搭上來。
“算不算同道,不在棋,也不在天亮。”他的聲音低了低,像怕驚動滿山月色,“在我這裡,你早己是唯一的路了。”
沈清辭把手放進他掌心。他輕輕握住,拉她起身。兩人的影子在櫻花樹下疊成一處,風一吹,樹影婆娑,倒像他們己在花影裡站了千萬年。殷無邪抬起另一隻手,極輕地撫上她鬢邊,將一縷被風吹亂的發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耳廓時,兩個人都靜了靜。她仰起臉看他,他俯下身來。
那個吻落下來時,極輕,極慢,像春夜裡的第一滴露從葉尖墜下。沈清辭在那一瞬間沒有閉眼。她看見他近在咫尺的眉目,看見那雙從來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此刻只映著她一個人的影子。然後她才慢慢合上眼,任那微涼的唇覆著自己,如月色覆著整座太虛山。
他們額頭相抵時,呼吸都有些亂。殷無邪的手從她鬢邊滑到後頸,掌心微溫,像要扶住她,又像怕她退開。沈清辭沒有退。她抬手按在他胸口,隔著衣料感受那下面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原來魔尊的心,也會為一個人跳得這樣快。
“我這一生,殺過很多人,也被人恨了很多年。”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混在風裡,像一句遲來了三百年的自白,“可今夜握著你的時候,我竟覺得從前的路都不算白走。沈清辭,你知不知道,從你在斷魂崖頂拔劍那一刻起,本座這顆心便由不得自己了。”
沈清辭沒有回答,只將臉埋進他肩窩。他身上有極淡的冷香,混著櫻花葉的清氣,好聞得讓人眼眶發酸。她原以為自己己經夠強了,強到不需要誰的懷抱。可此刻靠在他身上,她卻覺得所有剛強都化成了水,軟軟地、服帖地,泊在這個人懷裡。
那夜他們再沒下棋。兩人坐在櫻花樹下,她靠著他,他攬著她,看著月亮從東山移到西嶺。風來時,滿樹葉子沙沙地響,像在替他們說著那些說不出口的話。後來沈清辭有些困了,迷迷糊糊間感覺他動了動,將自己的外袍解下來裹住她。衣袍寬大,帶著他的體溫和氣息,像另一個沉默的擁抱。她閉著眼,往他懷裡又縮了縮。
再醒來時,天己微明。她身上蓋著他的外袍,整個人被好好地攏在樹下。殷無邪仍醒著,低頭看她,眼裡有淺淺的血絲,像是一夜未睡。見她睜眼,他低低笑起來:“你睡著時,倒一點不像個元嬰劍修。”
“那我像什麼?”她聲音還帶著初醒的啞。
他想了想,認真道:“像一隻終於肯在雪地裡睡熟的貓。”
沈清辭輕輕“嘖”了一聲,便要起身,卻被他按住。他的手覆在她額角,替她將碎髮撥開,動作裡帶著某種極為鄭重的溫柔。他說:“再睡會兒。天還早。”
她看著他,忽然伸手,撫過他眉骨,又順著他側臉滑下來,最後停在他心口。那裡心跳沉穩,一下一下,像春山深處敲著的鐘。她說:“我昨夜夢到那棵野櫻開了滿樹的花,你坐在樹下,我也在。我們就那麼坐著,什麼也不做,卻覺得把一輩子都過完了。”
殷無邪低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個極輕極輕的吻。像把一生的分量都押在了這一觸上。“會成真的。”他說,“等花全開時,本座就陪你那樣坐著。坐多久都行。”
天光漸亮。坡下的溪水潺潺地流,早起的山鳥從林間掠過,攪碎了一溪晨光。那株野櫻在風裡輕輕搖晃,每一片新葉都潤著夜露,像含著一汪沒說完的話。兩人自樹下起身,衣袂相擦。他沒有鬆開她的手,只將十指慢慢扣緊,像從此要把這條命與她的,一同系在這春山之側,再不獨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