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時,殷無邪仍沒有走。
這在他們之間是極罕見的。往日他總是黎明前便走了,偶爾留一壺溫著的茶,偶爾在石臺上壓一張寫著“晚歸”的紙箋。可今日他偏不。沈清辭從洞府中出來時,看見他正蹲在野櫻樹下撥弄什麼。晨光從嫩葉間漏下來,碎碎地落了他一身。他聽見腳步聲,回頭朝她一笑,笑得散漫又篤定,像一個人終於不必再趕著去哪裡。
“醒了?”他站起身,手裡託著一隻青瓷杯,杯中是剛沏好的茶,熱氣在晨風裡嫋嫋地散,“新摘的野櫻葉,學著你們許長老的法子焙的。嚐嚐。”
沈清辭接過茶。茶湯清亮,色如春山,入口有一絲青葉的微澀,旋即化作滿口清甘。她覺得這味道很新,像把整個春天都收進了一杯水裡。她抬眼去看他。今日他穿得極素淨,牙白中衣,外罩一件青灰薄衫,髮間還沾著一小片櫻花樹的嫩葉,大約是方才低頭撥弄時落上去的。她伸手將那片葉子拈下來,動作極輕,像從晨光裡摘下一枚極小的春天。
“你不回魔宮了?”她問。
“本座忽然不想回了。”他說,語氣平平的,眼底卻盛著笑,“你那陣元嬰劍意鬧得太大,天道盟那幫餘黨這幾日大約正往太虛山方向探頭探腦。本座留在這裡,總比那幾株野櫻管用。”
沈清辭聽他前半句還像樣,後半句又不正經起來,便橫了他一眼。可那眼風裡沒有半點兇意,倒像春水被風吹皺,軟軟地蕩了一下。殷無邪嘴角彎得更深,接過她手中空掉的茶杯,順手把茶壺也提了起來,走回石桌邊。那模樣輕車熟路,像這洞府本就有他一半。
宋知漁來送早膳時,正撞見這一幕。她前腳剛邁上臺階,後腳就定住了。嘴巴張了張,又合上,最後默默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退後兩步,鄭重其事地朝兩人行了個大禮。
“那什麼,殷公子,沈師姐。我什麼也沒看見。”說完一溜煙跑了,跑得比當初被方長老追時還快。
沈清辭看著那丫頭絕塵而去的背影,有些無奈:“你把她嚇跑了。”
“她自己要跑。”殷無邪開啟食盒,一樣樣取出。裡頭照例是顧念安做的糕點,幾樣靈果,外加一小壺還溫著的豆乳。他把豆乳倒了一杯,推到她手邊,又給自己剝了只蜜橘。動作自然得像是己經這樣做過千百回。沈清辭看著他修長的手指慢慢剝去橘絡,忽然覺得,這人間煙火裡的殷無邪,比她前兩世加起來認識的都要鮮活。
“你往後再來,不必總帶東西。”她說,“洞府裡什麼都有。”
“那些東西是本座想帶。”他將剝好的蜜橘掰成兩半,遞了一半過去,自己咬了一口,笑得有些懶,“否則怎麼顯得本座比宋知漁那丫頭更有用處。”
“你同她較什麼勁。”沈清辭接過蜜橘,只覺清甜滿口。她忽然想,這人的本事原不在種花種樹、剝橘沏茶,可偏偏把這些尋常事做得這樣認真,像把三百年的孤寂都拿出來,一樣一樣地換成了她身邊的細碎日常。
午後,陸遠和韓峰來了。陸遠說外門新一批弟子的選拔名單己擬好,想請沈清辭替考一考劍試。他怕把握不好分寸,把一個兩個都刷下去,又怕放水太多,被鄭長老罵。沈清辭應了,說後日清晨去演武場。韓峰聽了,在一旁朝陸遠擠眉弄眼:“師兄你這不是引狼入室嗎?沈師姐的劍那麼厲,那些新弟子怕是要被嚇哭了。”陸遠翻了他一眼:“嚇哭也得考。修仙之路,哭一哭才能成器。”兩人鬥著嘴,聲音漸漸遠去了。
沈清辭回身,見殷無邪正靠在石桌邊,垂眸翻著那捲她昨夜晚歸時沒來得及合上的劍譜。他的神情專注而平和,像在默誦什麼。陽光從花葉間隙落下來,斑斑駁駁地映在他眉骨與指節上。她忽然想,若這一世沒有那場重生,沒有那個荒唐的系統,沒有斷魂崖上的風,她或許永遠也看不見這個人此刻的模樣。
“殷無邪。”她叫了他一聲。
他抬起頭,眉間還凝著那捲劍譜上的什麼,眼神卻己溫溫地遞了過來。
“明日我想把那套劍心通明的口訣整理成完整的玉簡,給傳法堂留一份。你替我看看,有沒有哪裡可以再補幾筆。”
殷無邪合上劍譜,笑得極淺,卻極暖:“好。你寫多久,本座便看多久。若寫廢了,本座替你重謄。”他說得尋常,可沈清辭卻覺得,這“替你重謄”西個字從這人口中出來,分量竟比什麼山盟海誓都重。她沒作聲,只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提起筆,開始在空白的玉簡上落字。他果然沒走,就這麼靜靜地陪著,偶爾替她研墨,偶爾替她撥亮燈芯。
日影一點一點西移,從櫻花樹的這頭滑到那頭。風很輕,雲很薄,整座太虛山都懶懶的。沈清辭寫著寫著,忽然覺得這日子像一卷被慢慢謄抄的經文,一筆一畫都踏實,一字一句都安然。她抬頭,正對上他的目光。他不知這樣望了她多久,眼底像蓄著一汪溫溫的月,不驚不擾,只把她整個人都籠進去。
“寫累了?”他問。
“不累。”她搖搖頭,低頭繼續寫,嘴角卻一點一點翹起來。窗外的野櫻不知何時又新開了幾朵,粉白粉白的,把一整個黃昏都染得柔軟。而他們在那片柔軟裡對坐,誰也沒再說話,只讓春風從兩人之間緩緩穿過,像在替他們把餘生鋪成一幅安靜的長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