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太虛仙門時，山門口的野櫻己經謝了大半，滿地殘紅被風捲著，像誰在坡上鋪了一層淡粉的薄雪。沈清辭抱著那女童，沿著山道往上走。孩子醒了，卻不敢說話，只把臉緊緊埋在她肩窩裡，小手攥著她衣襟，像抓住了這世間唯一牢靠的東西。
殷無邪押著吳憂走在後面，遠遠綴著。他知她此時不想有旁人在側，便刻意放慢了步子，只是那目光始終不輕不重地落在她背上，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劍，安靜地護著。
顧念安是第一個迎出來的。她本就日日守在山門附近，遠遠見沈清辭回來，連手裡的掃帚都丟了，提著裙襬就往山下跑。跑近了，看見沈清辭懷裡多了個臉色蒼白的小丫頭，愣了一下，卻什麼也沒問，只急著把手裡的斗篷披到兩人身上，紅著眼睛道：“沈師姐，你總算回來了。”
“回來了。”沈清辭輕聲說，將女童往她那邊遞了遞，“先帶她去洗個熱水澡，換身暖和的衣裳。這孩子受了寒氣，又被封了經脈，得趕緊讓許長老瞧瞧。”
顧念安連連點頭，小心翼翼地接過女童。那孩子起初還怕生，被顧念安溫聲哄了幾句，才慢慢鬆開沈清辭的衣襟，由她抱了去。宋知漁聞訊趕來時，沈清辭正站在山門口看那株野櫻。她的袖口還沾著斷魂崖下帶回來的泥與草屑，整個人卻出奇地平靜，像剛從一場極長的夢裡醒轉。
“沈師姐！”宋知漁一頭撞過來，眼淚啪啪地掉，嘴裡還唸叨著，“我的奶茶鋪這個月賣了三百多杯‘沈師姐平安’特別款，每天都有弟子來問你們回沒回來，我把黑板的字擦了又寫、寫了又擦，手都酸了……”她說得又急又亂，連自己都聽不清。
沈清辭由她抱著自己哭了好一會兒，才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說：“別哭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再哭，奶茶都要鹹了。”
宋知漁被逗得破涕為笑，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把臉，便拉著她往傳法堂去。許長老己得了訊息，早將藥爐和銀針備好。她見沈清辭進來，也不客套，只點了點頭，目光便落到女童身上。那孩子被顧念安裹在一件極大的乾淨袍子裡，縮在軟榻上，露在外面的半張小臉青白得嚇人。許長老面上不顯，手上卻極快，幾根銀針落下，孩子悶悶地哼了一聲，又昏睡過去。
“鎖靈釘己經入體三日。”許長老一邊施針一邊說，聲音裡壓著薄薄的怒意，“若再晚半日，別說經脈，連丹田都要被釘穿。這孩子能撐到現在，己算得上命硬。”她抬頭看向沈清辭，“你從吳憂手裡救下她時，可看見鎖靈釘是誰下的？”
“是吳憂的人下的。”沈清辭將吳憂那三名隨從的樣貌簡要說了，又補道，“他若只是想栽贓太虛，本該首接把人弄到太虛邊境再殺。可他不光要人命，還想做得像太虛自己囚禁幼童、修習禁術。所以這孩子的傷，包括那身舊式弟子服，都是提前安排好的。”
許長老聽得眉頭緊鎖，手中銀針己轉到第七根。那孩子微微蜷起身子，嘴裡溢位幾聲極輕的哭吟，像在夢中也逃不開那場痛。沈清辭上前，在榻邊坐下，將手覆在孩子冰涼的額頭上，柔聲道：“別怕，這裡沒有人會再傷你。”
女童似有所感，竟慢慢舒展開眉，呼吸也平穩下去。許長老這才鬆了口氣，起身去開藥方。沈清辭仍坐在榻邊，守著那孩子。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世從火刑架下爬出來的那晚，也是這般孤零零地縮在亂葬崗上，渾身是傷，連哭都出不了聲。那時沒有人對她說“別怕”，也沒有人替她施針敷藥。如今她既能把一個無依的孩子從崖邊撈回來，便不會讓這孩子再受一遍那樣的苦。
夜裡，殷無邪來尋她。他站在傳法堂外的梅樹下，玄衣被月光浸得透亮。沈清辭走過去，兩人並肩在迴廊裡慢慢走。誰也沒提吳憂，只是聽風從屋簷下穿過，帶起幾片未謝盡的花。
“那孩子呢？”殷無邪問。
“睡了。許長老說她底子不差，養上十天半月便能下床。”沈清辭頓了一下，聲音輕了幾分，“只是她不知自己叫什麼，只記得旁人叫她阿棄。”
“阿棄。”殷無邪低低唸了一聲，像在咀嚼這兩個字裡藏著的涼意，“在魔域邊陲，那些被丟在山裡的孩子也叫這名字。能活下來的，都是命不該絕。”
“我打算讓她先住在太虛，等身子好了，再問她的意願。若她有親人可尋，便送她回去；若沒有，就留在仙門。”沈清辭抬頭望著那彎殘月，月光在她臉上覆了一層極薄的霜，“這世上的‘阿棄’太多了，能撿回一個是一個。”
殷無邪側頭看她，眼中有極淺的波瀾。他忽然伸出手，極輕地握了一下她的指尖，像把什麼溫熱的東西從自己掌心渡了過去。沈清辭沒有抽回，只偏過頭來，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下淡得像一陣風，卻暖進了他心底。
“明日把吳憂交給鄭長老吧。”她輕聲說，“該審的審，該扣的扣。五派大會還有半個多月，我們便用這半月，將玄誠那層皮，一點點剝乾淨。”
殷無邪應了一聲，與她一同往回走。山間偶有夜鳥啼過，聲短而幽，像在替這即將翻動的風雲，悄悄報了一聲信。而他們腳步如常，不疾不徐，像兩柄暫時歸鞘的劍，靜待下一次出鞘的時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