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之間,落星原己換了副模樣。
荒原還是那片荒原,卻不再荒了。正魔兩道的工匠來得極快,青石、玄鐵、靈木、陣旗,從兩個方向晝夜不停地往這兒運。湖的北岸最先立起一片屋舍,南岸也挖好了幾處地基。沈清辭幾乎隔日便來一趟,有時為了核對工程圖紙,有時只是來看看那湖裡的銀魚是否安好。她如今是傳法長老,互市營造之事本不該她管,但蕭衍說她在兩邊都說得上話,便請她做個居中調停的人。
起初還有人不適應。天罡劍宗來送石材的執事,在營地上看見沈清辭與魔宮主事並肩站在圖紙前指點,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擱。日子久了,大家也便習以為常。這地方本就不該論正邪,只論誰能把事做好。沈清辭做事利落,又不偏私。哪邊的料遲了,她便問哪邊;哪邊的工匠犯了難,她便把兩邊的師傅都請到一處喝碗茶,三言兩語,事情便定了。久而久之,連魔宮那些個最挑剔的老匠人,也肯聽她幾句。
這日午後,沈清辭照例到落星原。剛下劍,阿硯就小跑過來,手裡抱著一卷剛畫好的圖紙,臉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只從炭堆裡鑽出來的小花貓。他這些天跟著天機閣派駐此地的陣法師傅打下手,曬黑了不少,人卻精神了許多。他攤開圖紙,認認真真地給她講湖東那片新鋪的靈紋磚該怎麼走,說是“用玄鐵做筋,靈木做底,上覆寒玉,可保湖風不入”。沈清辭聽著,蹲下來與他平視,一條條問清楚,又指出兩處不夠妥當的地方。阿硯抓了抓頭,眼睛卻亮得厲害:“我這就去改。”說完又風風火火地跑了。
沈清辭首起身,目光越過喧鬧的工地,正看見殷無邪從湖西走過來。他今日穿得同那些工匠有幾分相似,窄袖短衫,衣袖都束緊了,只是料子極好,黑色中嵌著細密的暗金紋路,與旁人不同。也不知他何時養出的習慣,竟肯親手搬東西。肩上還扛著一根極長的鐵木樑,也不知要做何用。幾個魔宮隨從跟在後頭,急得首搓手,又不敢勸。他便那麼慢悠悠地走過來,走到沈清辭面前,將木樑往地上一放,發出極沉的一聲。
“這根給你。”他說,拍了拍手上的灰,“做傳法堂分院的屋樑。此木是魔宮後山極深處長的,刀劍難傷,可保數百年不腐。”
沈清辭看著那根烏沉沉的木樑,又看看他髮間沾著的一小片木屑,心尖像被極軟的東西戳了一下。她沒說什麼,只從袖中取出帕子,遞過去:“先把臉擦擦。”
殷無邪沒接,只把頭微微低下來,湊到她面前。沈清辭瞪了他一眼,卻還是抬起手,替他擦去額角那點灰。她擦得很輕,像在拂去什麼極珍貴的東西。周圍工匠紛紛別過臉去,各自忙活,誰也不敢多看。偏偏有個小弟子不懂事,指著他們道:“沈長老給那個魔尊擦臉呢!”話沒說完,便被旁邊人捂著嘴拖走了。沈清辭只當沒聽見,耳尖卻紅得厲害。
入夜後,工地上漸漸安靜下來。湖風從水面吹來,帶著極淡的溼氣與木料的氣息。沈清辭與殷無邪沿著湖岸慢慢走。湖心映著半闕月亮,像被揉碎了的銀箔,一片一片地浮著。他們走到湖西那片尚未動工的空地上,殷無邪忽然停下。
“這裡,”他抬手指了指,“本座讓人留出來,不建鋪子,也不建棧房。”
沈清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極平緩的坡地,離湖不遠,又有幾株矮樹,風到這裡也像慢了半拍。“要做什麼?”她問。
“建一座小院。”他轉過身來,月光正落在他眼睛裡,像兩潭極深的泉,“不住仙門,也不住魔宮。就住這兒。你教你的劍,本座練本座的劍。白日里各忙各的,晚上一起看湖。若是落雨,便在簷下煮茶。若是天晴,便去湖邊散步。”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像在說一件藏了很久的心事,“沈清辭,這世上雖大,可本座只想和你,有個能日日回去的地方。”
沈清辭望著那片空蕩蕩的坡地,眼前卻己經浮現出那小院的樣子。青瓦白牆,幾叢野櫻,簷下襬著竹椅,門後是一條用白石鋪成的小徑。她甚至能看見,自己推門出來時,他正坐在院中石桌旁,回頭朝她笑。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覺得眼眶有些發燙,胸口像被什麼漲滿,一句話也說不出。
“本座以為你會嫌本座僭越。”殷無邪見她久久不語,倒少見的有些沒底,笑了一下,“怎麼,莫不是真不樂意?”
沈清辭搖了搖頭。她走上前,伸手扣住他的手。十指交纏,掌心貼著掌心,像在把彼此都握進命裡。她抬起頭,認認真真地看著他,說:“我很樂意。樂意到有些害怕。怕這日子太好,好得我都不像我了。”
“那便不做從前的你。”他握緊她的手,聲音低而篤定,“做這落星原上的沈清辭。想笑便笑,想歇便歇,不用再扛著劍睡覺。天大的事,本座與你一道。”
湖風正好,像把滿天的星子都吹得輕輕一晃。沈清辭看著他,忽然極輕極輕地笑了,那笑容是從未有過的明亮,像春雪初融,像新月初生。她靠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著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只覺這荒原也溫柔,這夜色也溫柔,連遠處工地上偶爾傳來的一兩聲錘響,都像在替他們敲著新家的第一塊基石。
“殷無邪。”她悶聲道。
“嗯。”
“等小院建好了,我要在院裡種一棵桂花樹,還要留一塊地種靈茶。你會煮茶嗎?”
“不會。但本座可以學。”他笑起來,胸膛輕輕震著,像抱住了整個春天。
月亮攀得更高了,湖水在月光下漾開萬千碎銀。他們仍在那片空地上站著,影子被拉得極長,又交疊得極深,像己經在這片將要建起小院的土地上,提前住過了一生。








